肆月还没反应过来吧,目光依旧空茫呆滞。
千钧一发,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呼喊。
江云纾本能往前一步,硬生生侧身挡在了肆月身前。
噗嗤——
锋利箭镞瞬间扎入她的左肩,穿透衣料,刺入血肉。
阴冷诡异的剧毒顺着伤口瞬间窜遍经脉,蔓延极快,一瞬就让她四肢发冷、头脑发昏、视线剧烈摇晃。
“云纾!”
白景辞双目骤沉,心底骤然一紧,大步上前。
沈砚安紧随其后,随后二人立刻翻出窗沿,朝着暗处阁楼与街巷黑影追去。
可这群黑衣人本就是打完即退、绝不恋战的死士。一击得手,目的达成,巷口、屋檐、转角所有黑影尽数骤然退散,身法诡异利落,短短数息,彻底隐入虹霓村错综复杂的巷陌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半点踪迹也无。
楼下空空荡荡,方才的杀机仿若一场虚幻。
追无可追,查无可查,二人只得迅速折返屋内。
此时毒性已经彻底上头,江云纾肩头血色浸透衣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体一阵阵脱力眩晕。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微微转头,看向身侧安然无恙的肆月,气息虚弱破碎,轻轻扯了扯嘴角:“你没中箭吧。”
话音落下,她眼前一黑,身子彻底一软,直接昏死过去。
白景辞伸手稳稳接住她垂落的身体,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眸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沉郁与后怕,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谢尘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人,语速极快:
“你们二人立刻去衙府报备,追查这批人来路。这里交给我,我懂医术,先带她回客房处理伤势。”
情况紧急,分工利落。
白景辞深深看了眼昏迷的江云纾,压下满心焦灼,与沈砚安转身快步离去,直奔村中衙府。
客房内。
谢尘小心翼翼将江云纾安置躺好,转身对一旁满脸惶恐、满心愧疚、手足无措的肆月温声吩咐:
“去打一盆清水来。”
肆月浑身僵硬,眼眶发红,连忙点头快步出去取水。
屋内只剩谢尘与昏迷不醒的江云纾。
这凡间毒箭阴寒刺骨,毒素缠在血肉经脉中,若不及时清理,会阻滞气血、伤损根基。谢尘立刻凝起自身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渡入她的伤口,一点点疏导、逼出附着在血肉里的阴毒。
良久,大半剧毒终于被彻底逼出,伤口血止,凶险已解,只剩下余毒残留,需要汤药调理。
这时肆月端着清水回来。
“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性命无忧。”他看向始终垂首愧疚的肆月,轻声道,“只是余毒未净,我稍后去镇上抓药,服下静养便可痊愈,不会大碍,你帮她擦一下周遭血污。”
肆月脊背紧绷,微微点头。
另一边,白景辞与沈砚安抵达衙府,将酒楼突遇暗杀、江云纾中毒重伤的经过如实禀报。
可衙府官吏依旧散漫敷衍,听闻刺杀之事,也只是懒洋洋应下,嘴上承诺追查,眼底全无半分认真。
沈砚安情绪一下上来了,直接走上前一步,“你们……。”
白景辞抓住他手臂,眼神示意他不可。
二人知晓此地不可依靠,不再多言,即刻折返客栈。
回到客房,见江云纾气息已然平稳,脸色虽苍白,却不再凶险。
白景辞守在床沿,目光一瞬不离落在江云纾脸上,嗓音压得极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随后谢尘提着药材归来,熟练生火熬药。
浓浓药香漫开时,床榻上的江云纾缓缓苏醒。
她刚睁开眼,便尝到空气里浓郁的苦涩药味,肩头隐隐钝痛,浑身酸软无力。
“醒了?”谢尘端来黑褐色汤药,“余毒未尽,趁热喝了。”
药味极苦,入口涩得舌根发麻。
江云纾蹙了蹙眉,却依旧乖乖仰头,尽数饮下,没有半分推脱。
汤药入腹,温热药力缓缓游走四肢,压制住体内残余阴寒。
夜色彻底沉落。
为防夜半再遭突袭,三人男子私下商定好整夜轮值守夜,分时段看守院落与客房,严防暗处杀机。
入夜熄灯。
肆月依旧陪着江云纾同宿一房。
她满心愧疚,彻夜难眠。
许久,她轻轻坐起身,借着淡淡月色,望着窗外漆黑山野,声音轻得像风,沙哑又荒芜,缓缓开口:
“我是个孤儿。”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原本连名字都没有。”
肩头的钝痛反反复复撕扯着经脉,残留的阴毒让四肢依旧酸软乏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疼。云纾咬着浅浅的下唇,敛去眼底翻涌的倦意与痛感,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支起上半身。
她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是静静望着身侧垂首佝偻、满目酸涩的少女,嗓音刚从沉眠中苏醒,沙哑轻缓,带着一丝微弱的迟疑:“你记起来了?”
方才肆月突兀的剖白太过沉重,字字苍凉,不像是寻常懵懂少女的随口之言。江云纾心底隐约揣测,或许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刺激得她找回了遗失的记忆。
闻言,肆月缓缓抬起头。
少女眼眶通红,睫羽湿漉漉地垂落,压着满腔压了许久的愧疚与煎熬,月色映在她澄澈又荒芜的眼眸里,碎成一片狼狈的黯淡。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颤,却字字清晰,击碎了江云纾的揣测:“没有。”
“不是记性的问题。”
肆月垂下肩头,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自责,望着脸色苍白、带伤隐忍的云纾,一字一句,沙哑道:“我之前都是骗你的。”
“我从来没有失忆,我一直都记得,所有的一切。”
短短一句话,落在寂静的屋内,沉重得让人窒息。
云纾微微一怔,肩头的疼痛似乎都在此刻凝滞。
肆月指尖死死攥着被褥边角,指节泛白,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惶恐,在此刻尽数溃堤。她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开口,将自己卑微又苦涩的过往,一一和盘托出。
“我五岁那年,被周家买走了。”
“五岁之前的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像是生来就没有从前,空荡荡的一片。我没有爹娘,没有归宿,是周家给了我落脚的地方。从被买进周家的那天起,我才有饭吃、有衣穿、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好好伺候周家公子,报答周家的收留之恩。”
她垂着眼,睫毛不住颤抖,眼底漫上一层温柔又酸涩的水光,想起年少时唯一的光亮。
“可根本不是我照顾他。”
“在周家的日子,全是周家少爷在护着我、照顾我,他也才7岁。”
“他待我极好,从不把我当下人看待。别的仆婢轻视我、排挤我,都是他替我解围。他读书写字的时候,会拉着我坐在一旁,一笔一画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漫长的白日,我陪着他伏案念书,他陪着我熬过寄人篱下的卑微日子。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受到人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