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细碎温柔的朝夕,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也是后来困住她一生的枷锁。
“可好日子太短了,根本经不起消磨。”
肆月哽咽。
“周家夫人看出了。她嫌我和少爷走得太近,嫌我身份卑贱,污了少爷的前程。”
“她强行做主,逼着少爷远赴他乡求学,让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才能归家。”
“他走的那天,我舍不得。我熬夜给他织了一个香囊,笨拙地绣了平安纹样,只想护他一路顺遂。可我什么都留不住,他终究还是走了,远赴远方,杳无音信。”
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她鬓发微乱,积压数年的恐惧与不堪,终于冲破所有伪装。
“少爷一走,周家夫人便再容不下我。”她肩头剧烈发颤,埋着头,滚烫的泪珠砸在床沿木板,晕开一小片湿痕,“日日苛待,粗活重活全压在我身上,稍有差池便是打骂。我不敢反抗,也无处可去,只想再见到他。”
江云纾心头一软,不顾肩头伤口牵扯的刺痛,轻轻倾身,伸出微凉却安稳的手臂,将她单薄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她动作很轻,带着疗伤期的虚弱,却格外坚定,手掌轻轻顺着肆月凌乱的发丝,声音温柔又清晰:
“别这样。”
她低头,唇几乎贴着肆月的发顶,气息柔和,字字认真:
“真的别再怪自己了。这都是小事世界很大,你该多像你名字那样,肆意活着。”
肆月一怔,埋在她怀里。
肆月望着她,却忽然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一字一句:
“好……我试试……”
云纾问她,你之后打算去哪里?这起黑衣人都是朝着我们这几个来的,你跟着我们会不安全的。
肆月犹豫片刻,指尖轻轻攥着被褥,小声开口:“我想回一趟周家,之后离开这个村子。当初仓皇逃离,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还有一点随身的行李留在那里,是我仅剩的东西了。”
云纾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执念,心头微动,忍着肩头绵长的酸胀隐痛,轻轻颔首,语气温和笃定:“好,那今晚早些歇息,明日我陪你一同去周家。”
她满眼愧疚,本就因一己之事连累云纾受伤。
云纾浅浅勾了下唇角,摇了摇头,眼神安稳从容,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无妨,只是一点余毒和皮外伤,休养一夜便无碍了,完全没问题的。”
经过谢郎疗伤服药,体内阴毒已尽数肃清,余下的只是皮肉酸痛,不足以耽误行程。她知晓那堆行李对肆月的意义,是孤苦无依的少女仅剩的念想,不愿让她留有遗憾。
肆月看着她坚定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千言万语的愧疚与感激,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哽咽:“谢谢你,云纾。”
熹微晨光漫进小院,经过一夜汤药调理,云纾肩头剧烈的痛感已经褪去,只剩轻微酸胀。
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她走上前推开房门。
白景辞站在晨光里,双手捧着叠得整齐的一套衣衫,没有多余动作。他垂眸看向气色好转的她,清冷的声音平缓响起:“昨日的衣物沾了毒血,不能再穿,这套料子宽松,不会拘束伤口。”
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暖意,云纾伸手接过衣裳嘟囔着:“多谢师兄。”
待她关上房门,将衣衫换上。柔和的天光落在身上,浅烟青色的纱质广袖舒展轻盈,领口点缀着细碎的鎏金纹路,宽大袖口上绣着盛放的牡丹,深浅渐变的蓝裙垂落,米白长带随风轻晃。
云纾换好那身衣衫,轻手轻脚瞥了一眼床榻,肆月依旧沉睡着,还未从睡梦中醒来。便独自带上房门,缓步走下客栈的木楼梯。
院落一隅,白景辞正站在伸手给驴马投喂草料,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槽中的饲料。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望了过来。
晨光落在浅烟青色的纱衣上,柔和的面料衬得她眉眼温婉,垂落的衣带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一瞬失神,方才投喂草料的手微微顿住,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师兄。”江云纾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今日我打算陪着肆月前往周家。她从前被周家收买,如今决意彻底离开虹霓村,要取回留在那的行李。”
白景辞停下手上的动作,眸光微微一动:“她终于记起过往了。”
“并非回想起来的。”云纾轻轻摇了摇头,“是昨夜她自愿将一切全盘告知于我,从前的经历,周家的回忆,她一直都记得,只不过……不愿重新开始。”
没过多久,谢尘与沈砚安陆续从客房起身,一行人汇合完毕。待到肆月睡醒,众人结伴动身,沿着蜿蜒的街巷朝着周家老宅走去。白景辞与谢尘、沈砚安守在宅院门外,由江云纾陪着肆月上前,与守门的家丁交涉。
守门的门卫抬眼细细打量肆月,一眼便认出了她的模样,神色微怔。
“原来是肆月姑娘。”他拱手说道,“我即刻进去通报老夫人。”
片刻之后,门卫折返回来,恭敬地侧身做出请的手势:“老夫人知晓姑娘归来,请二位进宅一叙。”
二人踩着落了薄尘的青石板踏入正厅,屋内光线偏暗,空气中蒙着一层淡淡的尘埃。周家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神情倦怠,鬓边的银丝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郁,抬手示意一旁的侍女奉上两杯热茶,请二人落坐在客位。
青瓷茶杯轻轻搁在木桌上,氤氲出一缕温热的水汽。
老夫人目光直直落在肆月身上,一声绵长的叹息从唇间溢出,语气带着几分漠然的劝慰:“肆月,孩子已经不在了,周姚在外求学,早已成家娶妻,从前的那段过往,他是放下了。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往前看,不要再困在旧日的念想里了。”
听到这番内情,江云纾倏地睁大双眼,眸光里满是错愕,身子微微前倾,出声追问:“孩子?谁的孩子不在了?”
老夫人垂下沉寂的眼皮,苍老的脸上覆上一层浓重的悔意,望着眼前的二人缓缓道出尘封的旧事。
“姑娘该是肆月的挚友,并不知晓这段往事。当年周姚远赴他乡求学之时,肆月便已经怀了他的骨肉,彼时无论是周家上下,还是肆月本人,全都一无所知。”
她抬手按住眉心,一声沉重的叹息溢出唇间,满心皆是追悔。
“是我的私心作祟。我忌惮他们身份悬殊,不愿二人继续纠缠,便刻意苛待肆月,日日派她做繁重粗活。日复一日的辛劳磋磨,等到察觉异样的时候,腹中的孩子早就保不住了。”
身旁的肆月浑身剧烈一颤,脸色霎时褪尽血色,长久埋藏心底的执念,此刻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过往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牵挂,原来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被悄然斩断。
江云纾侧过头看向失魂落魄的女子,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指尖轻轻覆上她紧绷的手背。
良久,她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望着端坐的老夫人,声音沙哑卑微,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
“奶奶,我不求名分,不求相守。”
“我只想知道,周姚少爷如今去哪了。”
她脊背绷得笔直,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到尘埃里,一字一句,字字诚恳:
“我此生甘愿只做他的侍女,一辈子追随左右,安分守己,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只求您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
老夫人疲惫地挥了挥手,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件伤心旧事,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侍女:
“帮肆月姑娘将她的行李尽数收拾妥当。”
说完,她微微佝偻着脊背,脸上写满倦怠,垂着眼避开肆月殷切的目光,轻声开口:
“年岁大了,身子乏困,我需要歇息片刻,便不再陪同二位待客了。”
肆月还想开口追问周姚的下落,可看着对方避而不谈的模样,堵在喉头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指尖无力地攥紧衣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两人踏出周家沉寂的朱漆大门,院外草木荒芜,风一吹,满是萧瑟凉意。
肆月紧紧抱着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指尖攥得发白,眉眼间尽是失魂的空茫。面对众人的问询,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我不知道去哪里。”
顿了顿,她抬眼望向远方天际,眼底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微光。
“去西陵吧。”
“我记得,周姚当年远赴求学的地方,就是西陵。”
她语速很慢,带着茫然,也带着一点无人能懂的执念,字字轻飘飘却格外坚定:“我想去那里找找他。或许一路寻去,终能相见;或许走遍千里,依旧一无所获。”
“也或许,走着走着,我就不想找了。”
“在路上慢慢想通,慢慢放下,找回属于我自己的人生顺序。”
她被困在虹霓村数年,困在年少那点温柔旧梦、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里。如今她别无归宿,唯有这场漫无目的的奔赴,是她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