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侠客若是夜里无事,一定要看看我们呈坎的夜景。这里每到入夜,便有最热闹的鱼龙灯巡游。
灯火铺满长街,光影流转摇曳,真真切切是诗里写的一夜鱼龙舞。沿街灯影摇曳,人流往来熙攘,鱼灯长龙穿梭街巷,灯火映着晚风,热闹又温柔。
这是我们这里代代相传的民俗景致,没有繁复规矩,只有满街烟火烂漫。”
谢尘听得心生兴致,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安,笑意温软:
“砚安哥,这呈坎夜色这般好看、鱼龙舞景这般难得,等安顿下来,你便陪我去街上逛逛吧。我正好瞧瞧街上有什么新奇小玩意,顺手买些回去。”
一行人跟着蒋影走入蒋家宅院,外墙看着老旧朴素,并无亮眼装潢,可跨过院门入内,亭台廊庑一应俱全,梁柱雕花精致,庭院开阔,处处都能窥见昔日家境殷实的痕迹。
蒋影引着几人去往正厅,屋内端坐二人,正是她爹娘。蒋夫人面色苍白,精神孱弱,眉眼间掩不住病气,果真如蒋影先前所言身子亏空;蒋老爷身形硬朗,气色红润,一见来客立刻起身相迎,待人十分热忱。
“几位远道而来,快请坐。四海之内,能投缘谈心便是朋友,寒舍尽管安心住下,不必拘束。”
蒋老爷话音刚落,便吩咐下人备下晚膳。谢尘连忙上前拱手婉拒,语气温和客气:
“不劳老爷、夫人费心准备饭菜,我们听闻城中今夜有鱼龙舞,打算上街闲逛一番,沿路随意买点吃食即可,就不麻烦府上了。”
沈砚安抬手取出一锭银两递予一旁候着的下人,从容开口:“蒋老爷一番盛情我们心领了,留宿叨扰本就该有所表示,这点银两还请收下。”
蒋老爷望着银两,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他常年经商,最懂待人分寸,知晓几人皆是不愿白白受人恩惠、行事体面之人,便没有再三推拒,转而问道:“诸位还有别的所需吗?”
“倒还有一事相求,”沈砚安温和道,“劳烦府上帮我们照料一番随行的马匹与驴车,添些草料清水。”
蒋老爷当即唤来家中仆役,吩咐下去好生照料牲畜。
话音刚落,谢尘迫不及待一把拉住沈砚安的衣袖,拉着人便往外走,转瞬院中只余下江云纾与白景辞二人。
蒋影立在廊下静静望着他俩独处的模样,一眼便察觉二人之间与众不同的微妙氛围,略有些识趣地轻声开口:“今夜我还要留在家中照料母亲,街上的鱼龙舞便不随几位一同前去了。”
白景辞轻扬袖摆,清冷声线落下:“走,我们上街买点吃食。”
云纾闻言快步跟上,静静走在他身侧,二人并肩往街巷走去。
二人沿着长街缓步前行,街上人流熙攘,灯火渐次亮起。
不远处两个小女娃一前一后奔跑,瞧模样是一对姐妹,年长的那个走得飞快,个头矮小的小妹跟在后头踉跄追赶,脆生生喊着:“姐姐等等我,别丢下我!”
小妹跑得急,一时收不住脚步,直直撞上江云纾。她慌忙仰起稚嫩小脸,一双眼眸干净澄澈,怯生生赔礼:“对不起姐姐。”
话音未落,又转头追向前面的姐姐,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还不住唤:“姐姐等等我呀!”
江云纾下意识顿住脚步,久久偏着头,目光牢牢追着那两道小小的身影不肯挪开。街上人来人往,来往行人险些将她挤到一旁,白景辞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她拽至自己身侧隔开人流。
他垂眸看向她苍白的神色,猜到八九分,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方才孩童撞到你,旧伤可是疼了?脸色这般难看。”
江云纾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低声呢喃:“伤口早就愈合了,只是我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我已经学着在长大了,但是好像我没有办法真正的成长。”
周遭鱼龙灯火晃动摇曳,半晌,白景辞低声吐出二字:“对不起。”
云纾一怔,满心诧异,当即抬眸望向他,轻声反问:“什么?”
白景辞避开方才沉重的话题,抬手指向不远处飘着甜香的小摊,语气恢复一贯的清冷平淡:“那边有桂花饼,我们去尝尝。”
云纾心头泛起一丝疑惑,暗自思忖:方才街上人声喧闹,灯火喧嚣,莫不是方才那句对不起,是我幻听了?
二人买好温热香甜的桂花饼,刚咬下两口,远处骤然响起喧闹锣鼓声,人声沸腾,鱼龙舞巡游已然开场。
白景辞自然侧过身,护着江云纾避开往来人群,一同朝着灯火璀璨的长街深处走去,驻足观赏漫天流转的鱼龙灯影。长街沿潺潺流水铺展,青石板步道窄而绵长,一池静水静静铺在身侧,水面浮着零星圆荷,将漫天灯火尽数映进水中。偌大鲜红的鱼龙灯被众人合力托举着缓缓前行,鱼身绘满精巧白纹,翠绿圆眼醒目鲜活,鱼首挂着红灯笼,暖融融的光透过纸灯漫溢开来,还有小巧的金红鱼灯错落随行。两岸古旧屋舍晕着暖黄灯火,远处青山浸在暮色薄雾里,石桥隐在葱郁林木之间,暮色沉沉,晚风裹着热闹锣鼓与人声。水中倒影与岸上鱼灯两两相映,一实一虚皆是流光。白景辞微微侧身,伸手隔开往来拥挤的游人,将江云纾护在身侧,两人并肩立在临水步道上,满眼皆是穿梭游动、烂漫盛大的澄海鱼龙舞。
周遭锣鼓喧天,满堂鱼龙灯火流光晃眼,游人喧闹不绝。白景辞微微倾身,抬手轻挡开身旁拥挤的人流,半边身影将江云纾妥帖护在怀里,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清。“我错了,我不该牺牲你去处理你亲人的情绪和为他们做的行为。”云纾浑身一僵,手里还捏着半块温热的桂花饼,耳边萦绕着他的字句,漫天绚烂的鱼灯倒影落在眼底,一时竟忘了言语。
江云纾垂眸低下脑袋,周遭喧嚣锣鼓、流转璀璨的鱼龙灯火,仿佛瞬间隔了一层薄雾,尽数与她无关。指尖捏着的桂花饼温温软软,她声音轻淡,避开方才沉重的话题:
“师兄,我们去买串糖葫芦吧,我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