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辞别蒋影,驴车、骏马并行,一路向北走去,行至日暮时分,眼前风光骤然换了模样。
青山连绵层叠如裁好的青衫,蜿蜒乌江碧波缠绕其间,层层吊脚楼顺着山势鳞次栉比铺开,漫山遍野山花肆意盛放,山间常年萦绕轻薄水雾,朦朦胧胧裹着整片村寨。江风裹挟湿润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正欲驻足观望前路,一道纤细身影骤然从道旁繁茂花林里掠出。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长裤,衣料朴素单薄,剪裁利落干练,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黑发简单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散贴在颊边,眉眼清亮锐利,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透着山野里养出的利落鲜活,半点不怯生。她稳稳站在山路正中,刚好拦住众人前行的去路,脚步笃定,不躲不避。不等几人开口,少女目光直直落在气质温润矜贵、一身世家公子打扮的沈砚安身上,语气干脆利落,带着此地独有的坦荡规矩,半点不含糊:“外来过路客,需交过路费。”话音清亮,穿透山间轻柔风声,不带半分狡黠,反倒理直气壮。沈砚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漾开一抹温雅笑意,身姿微倾,语气温和有礼:“小姑娘,非官道驿路,为何要收过路费?”少女眉头一挑,干脆抬手探向腰间,唰地抽出一柄打磨光亮的短匕首,寒光在暮色水雾里一闪。她将匕首横在身前,脚步稳稳扎在路心,依旧只盯住沈砚安,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别磨磨蹭蹭,痛快点,到底给不给?”云纾望着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竟半点不识怯,对着他们四个,直接亮刀逼问,胆大包天得离谱。沈砚安见状抬手探入袖袋,取出几锭沉甸甸的银两,指尖一捻便递了出去。少女收起匕首,快步上前一把接过银两,粗略掂了掂分量,确认数目足够,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山林深处快步离去。脚步轻快迅捷,片刻功夫就钻入弥漫的水雾与繁茂林木间,没打算留给沈砚安半句搭话的余地。云纾直接抬脚迈下驴车:“砚安,你给快了还没说她呢,反倒让她轻易尝到甜头,往后怕是会一直这般拦路索要过路费。”她叹了口气:“今日遇上我们还算平和,倘若日后碰到心性急躁、脾气火爆之人,她这般亮刀强要钱财的做法,迟早要吃上大亏。钱财一事,终究要取之有道。”沈砚安些许无奈:“我原本打算拿出银两之后再好好提点教训一番。奈何这姑娘拿钱转身就快步离开,我压根寻不着机会开口规劝。”谢郎从驴车下来:“想来我们未必劝得动。钱财一事,观念岂是三两句话就能轻易更改,说不定是口粮。”
一行人循着山路走入村寨,寻到沿街的一间木楼客栈,推门而入落座包厢,依次点好酒菜。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起,房门被轻轻推开,端着餐盘走进来的人,正是方才山道拦路索要过路费的少女。少女抬眼一瞥,当即看清桌旁几人的样貌,神色猛地一僵。匆匆将饭菜搁在桌上,身子一扭便打算往后退。云纾眼疾手快,侧身一步拦住去路,稳稳挡住她退路。动静引来客栈掌柜,一个敦厚中年汉子连忙走上前来,满脸疑惑:“客官,可是菜品上错,哪里不合心意?”云纾轻轻摇头,笑意平和:“掌柜无需多虑,只是这姑娘看着格外面熟,我们有些小事想要问询一番。
“阿欣招待好来客。”
掌柜留下话便离开了。少女没法躲闪,只能局促跟着江云纾来到饭桌边。江云纾随手推过一副碗筷给她,转身去往柜台,另行要了一套餐具,方才重回桌边落座。几人一同动筷用餐,席间气氛安静。半晌,江云纾放下筷子开口发问:“你家住何处?”少女扒拉两口饭菜,低声回话:“便住在这家客栈。”“你是客栈老板的女儿?”少女轻轻点头确认。“名字?”,“张欣”,一旁谢尘放下碗筷:“小姑娘,这般行事便是你的不是了。家中本就有客栈营生,吃喝不愁,求财理应取之有道,不该持刀拦路强行讨要过路钱财。”阿欣攥紧手里的竹筷,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饭菜:“不愁吃喝便足够了?那同圈养的猪又有什么两样?人活着本就是追寻幸福,可样样事情离不得银两,囊中羞涩,诸事寸步难行。”阿欣话音落下,埋头大口扒了两口饭菜,猛地放下碗筷,起身就要抽身离开。云纾下意识起身想要追上前去,手腕却被谢尘抬手轻轻拦下。谢尘微微摇头:“你年纪相较她也大不了几岁,现下她心气正犟,并不是听得进去规劝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云纾停下动作,重新落座:“砚安哥,倘若坐拥万贯家财,钱财在手,幸福当真就能轻易得来吗?”沈砚安放下筷子“钱财只是物物交换的媒介,顶多换来一时的满足与短暂欢愉。但幸福是感觉。”云纾微微歪头:“既然只是内心的感觉,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拥有这份幸福感?”沈砚安抬手斟了一杯清茶:“说不上来。”一旁白景辞安静饮茶,默然听着这番交谈:“对你而言不做什么,就能轻易拥有这份感受。”谢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于我而言,便是不入四大宗门拘束,自在做一名闲散散修。”,“咚咚咚。”敲门而来的张欣开口告知街上这个时候有热闹活动,云纾方才张口打算道谢,张欣径直伸手递到沈砚安面前,讨要信息酬劳。沈砚安神色微沉,并无掏钱之意,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敲打教训的念头。张欣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当即收回手,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快速离开进后厨了。张欣见沈砚安神色冷淡,心知他有意敲打自己,干脆利落收回手,语气坦荡又洒脱:“算了,不值当,我先走了。”话音落下,谢尘听见外面锣鼓铿锵,江岸人声鼎沸,压根不愿被这点小事扫了兴致。他笑着上前,不由分说伸手拉起身侧的沈砚安,大步往外走去:“先别较真了,难得遇见这般盛景,先去看热闹要紧!”两人步履轻快,转瞬便汇入寨中热闹的人流里。房间瞬间只剩江云纾与白景辞二人,四下骤然清静。自然跟上众人的脚步,一同往街上走去。乌江寨烟火烂漫,青石板街巷旁的铺子烟火温柔,匠人指尖雕琢竹器、裱贴花草纸,工艺精巧绝伦。远处人声喧闹,地道的民族歌舞轮番上演,杂耍艺人手法娴熟,引得围观游人阵阵喝彩。云纾像想起什么:“师兄,我有个事好奇,你到底是五岁,还是七岁入的清云宗?”
“7”
“那之前你说……”
“记差了”
白景辞目光淡淡扫过前方热气腾腾的糕点摊:“桂花糕你常吃,不腻?”
她轻轻摇头:“不腻呀,因为我娘……。”
白景辞买去了。
回来了后,看见云纾眼睛看向不远处的街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挂在木架上,糖衣透亮、果粒饱满,在灯火下晃得耀眼,酸甜的气息随风漫开,格外勾人。白景辞余光扫过那一片红火,随意道:“等我买点?”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不买。”对上白景辞略带疑惑的清冷眼眸,她道:“那是我和阿姐早就约好的,要等研学归来,一同再去寻的儿时回忆。”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在夜色里,低声嘟囔:“我不想这么容易就吃到。”
“太轻易得到,就好像辜负了年少的期许,也辜负了我们一直等着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