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两人没回图书馆,绕着操场慢慢踱步。
秋夜的风裹着草叶的凉意掠过跑道,草坪边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看台有零星的学生坐着说话,声音混着风飘过来,模糊又遥远。陆时衍一路都很沉默,指尖时不时轻轻收紧,指节泛着浅白,像揣着很重的心事。
苏砚白没说话,就陪着他慢慢走。
他知道对方在酝酿。从下午他说 “请你喝粥” 开始,陆时衍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 他查得太刻意,关心得太明显,瞒不过心思缜密的人。与其逼他开口,不如等他自己愿意说。
走到操场最偏的拐角处,树影遮住了灯光,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光影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塑胶跑道,声音很低,像沉在风里:“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苏砚白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语气放得很轻:“你说,我听着。”
“废弃艺术楼里出事的人,是我小姨。”
陆时衍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指尖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她叫陆晚,当年是音乐系的学生,钢琴弹得特别好。我爸妈那时候工作忙,我刚会走路就跟着她,她去哪都带着我。”
回忆像泛黄的旧胶片,慢慢在眼前展开。
二十年前的艺术楼还很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小姨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指尖落在琴键上,流水一样的琴声就漫了出来。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抱着积木安安静静搭房子,听累了就趴在琴边,数小姨翻飞的指尖。
小姨会趁休息的时候捏他的脸,教他认最简单的琴键,说等我们小衍长大了,也弹钢琴好不好。
那是他童年里最鲜亮、最温柔的一段记忆。
“出事那年我四岁半。” 陆时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紧,“记得那天雨很大,家里人忽然来幼儿园接我,说小姨出事了。他们带我去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冷得吓人。大人都在哭,没人顾得上我,我一个人站在太平间门口,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他顿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服什么本能的抗拒。
苏砚白看着他侧脸绷紧的下颌线,还有微微泛白的唇,心里一揪,下意识往前半步,离他更近了些,却没打断他。
“我往里看了一眼。” 陆时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看见白布盖着的人,平平整整躺在推车上。里面特别冷,风从门缝钻出来,吹在身上像冰一样。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死亡,只知道小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不会捏我的脸,不会教我弹钢琴了。”
后来是下葬。深秋的雨天,墓园里又湿又冷,他看着棺材一点点沉进土里,被黄土盖住。小小的孩子站在雨里,忽然就慌了 —— 小姨被关在黑黑的地下,那么冷,那么黑,她会不会害怕?
没人回答他。
从那天起,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的密闭空间、关于鬼魂与身后事的传闻,全都成了他不敢碰的禁忌。不是信鬼神,是一接触到相关的字眼,记忆里的冷意就会顺着脊背往上爬,把他拉回那个潮湿冰冷的雨天,拉回那扇漏着风的太平间门口。
“别人都以为我是胆小,是怕鬼。” 陆时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其实不是。我只是怕那种无能为力的黑,怕好好的人忽然就没了,怕被丢下的感觉。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连赵磊都只知道我怕黑,不知道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苏砚白,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像把最柔软的伤疤摊开给人看,既难堪,又怕被轻慢。
可他还是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