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云岁昭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爬出地道,又如何苦苦哀求让仇若鸿快去找大夫,撑着最后一口气倒下时,她的目光仍看向被瑕月驮着的莫无言。
上一刻的剧痛与慌乱还残留在意识里,云岁昭再度恢复知觉时,人已躺在安稳的床榻之上。
再度睁眼,窗前挂着的鸟笼里,一只金雀正叽叽喳喳跳到章知庆的手上。
“我还是未出阁女子呢,若是知府您的所做被人发现,那可得被百姓唾弃三尺。”
云岁昭从床上慢慢撑起身,好在二人面前还隔着一道屏风,透过屏与屏链接缝隙,云岁昭看向章知庆的背影。
“所以在下这才避开所有人,偷偷来见您呢。”章知庆用手指摸了摸金雀脑袋。
“我本以为会是知府您带着俞然姑娘前来搭救。”云岁昭撑着下床,在自己旧衣里一顿翻找,摸出了那块砸人石头。
“那还真是很可惜了,那未俞姑娘的急信并未能及时返到我手中,反倒是之前得您搭救的叶家兄妹二人,”章知庆手中金雀笨重飞了一圈又回到他手中,“他二人给你的急信全被拦截,幸得今也兄如今被贬到文亭做杂活,将那些信件全救了出来,第一时间转给了我,在我掩护下,你没拿到信件,代表你出了事,我让下人暗中找到两人,终于赶在他们离开洛中之前联系上。”
“作为计划的重要一环,我怎么可能看着您身陷囹圄,所以立刻将这事告知了陛下,虽然早了些,但还算时机得当。”
章知庆将金雀关回了笼子,站在屏风前。
“拖您的福,陛下登基这么久以来,总算能着手开始一点点清除那些盘踞陈根,至于那位俞姑娘,我已掩去她的行踪,现在她应该已经在前往京兆的路上,为您想办法解答那本账册内容。”
云岁昭披好外衣将那枚石头从屏风地下递了出去,自己坐到屏风一侧蒲团,同章知庆隔着屏风面对面。
“我想这个东西应该可以帮到你。”
章知庆没有拿过那块石头,只是盯着看了许久。
“真的多谢您,云小姐……”半晌,章知庆才低声无比郑重道了声谢。
“我很好奇,”云岁昭没有等着章知庆继续,“那座欢喜教的地盘,以前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第一次从那里出逃时,地底的暗道错综复杂,还积了许多黑灰,当时我不清楚那是什么,后来又重新被抓回那里,我呆的牢房应该是第一次出逃的另一端。”
“那牢房看起来修建了很久,应该比欢喜教还要更久,在那里我发现了这个。”
云岁昭意指那块石头。
“云家手底有几座矿脉,所以我很清楚,这种石头,应该是用来锻造兵器的……”
“还有……在石墙被炸时,我瞧见那里面被埋了一副镣铐……”
“章知府,那里从前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你和皇上会选择那里下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岁昭的问题落下去,屏风对面安静了很久。
章知庆将石头收入袖中,挂上假惺惺狐狸微笑。
“谁知道呢?那群人作恶多端,如今郎兆玉已被缉拿,邪教危害百姓不说,更是有私造兵器这种恶事,不管他们曾经到底囚禁他人做了什么,如今都会一一清算,揪出所有人。”
章知庆很快起身,整理衣襟打算离开。
“那本账本!”云岁昭在章知庆临走时问出口,“那本账本除内容外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之前交给骆夫人的那本是我做的手抄本,我很确信内容分毫不差,若内容重要,那无论哪本账本对他们来说应该作用相同才对,可骆夫人很快发现了端倪,并且将那账本烧了,那不就代表内容不重要么,既然不重要,为何又要做加密?”
章知庆倒是很乐意为云岁昭解答这个问题。
“这本账册,是曾经有关仇家灭门的一样至关重要证物,当年为了彼此绝不背叛告密,真凶共同签署了一样契约,用秘语伪装为账册,而为了多一份保障在秘语之上,他们又用不同方法印过印章,印章只会在特殊条件下显示而纸也是特别的,之所以抓住不放,便是这印章和内容缺一不可。”
“共同签署?也就是不止一人……也对,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根本无法做到……”
趁着云岁昭独自思考,章知庆告别离去。
“好了,我差不多该走了,您的朋友也快来了,这次是陛下指示扬州官府配合剿灭邪教行动,所以,您可不要暴露我来过呀,毕竟关于陛下的计划,一切都得保密。”
他很明显在躲避着什么,走的匆忙,只留窗前那只金雀还在萌萌歪头。
前脚章知庆跳窗离开,后脚仇若鸿推门而入,云岁昭正呆坐蒲团思考,隔着屏风一团身影。
见人醒了,仇若鸿激动一掀屏风,急吼吼抱住云岁昭。
“太好了……”仇若鸿念叨了好几遍,云岁昭仍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
不怪她,云岁昭都以为自己差点出不去了。
“你的伤还好么,救人的时候我瞧见你吐血了。”云岁昭安慰拍了拍仇若鸿的背,虽然仇若鸿比她和李知韫都还要大很多岁,可三人在一起反倒仇若鸿像最小那个。
“我皮糙肉厚,倒是那个叫莫无言跟你在一起那个……”
“他怎么了?!”
云岁昭激动起来,牵到嘴角伤口。
“他……情况不是很好,不知道有人给他喂了什么药,大夫说他脉象混乱虚弱,外伤也很糟糕,那个你的朋友瑕月一直在照顾他,血水是一盆一盆往外送,现在还昏迷着,而且他眼睛还因为药看不见了,眼下只能等人醒了再做下一步治疗……”
云岁昭的手攥紧了衣角。指头裂开的伤口又被扯动,渗出血来,她没有低头看。
“他在哪?”
“就在隔壁。”仇若鸿看着她,“你——”
云岁昭已经起身了,赤着脚踩在地上,木板冰凉,她没感觉。仇若鸿伸手扶她,头一回扑个空。
隔壁房间的门半开着,门从里头一下被人撞开,瑕月端着半盆子药水正往外走,眼底青紫一圈,头还缠着绷带,为了救人他不仅忍着伤赶路许久,还在救莫无言时被晃动石头砸了一下。
瞧见是云岁昭,瑕月动了动嘴唇,最后也没说什么,侧身让了出来。
莫无言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凹陷,睫毛一动不动。
大夫提着药箱从里间出来,云岁昭跟在他身后,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外伤暂稳住了。”大夫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蘸墨写了几行字,“后背的砸伤,皮肉伤重,肋骨没断,算万幸。手指的伤按时换药,指甲能保住。眼睛——”
他搁下笔,看了云岁昭一眼。
“眼睛要等人醒了才能看,那些药伤了眼底, 能不能恢复,不好说。”
云岁昭没有说话,安静听着。
大夫又写了一张方子,吹干墨迹,递给她。“这些是治外伤的,二按方抓药,内服外敷,七天一个疗程,二位受知府大人特别关照,我本该全力医治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他身上……这位少侠身上的毒恕老朽无能,实在没办法。”
“什么毒?他昏睡那么久,同这毒也有关系么?”
大夫捋了捋胡子。
“嗯……在你醒来之前他曾醒过一次,打伤了不少人,这样症状……倒是同前些日子的神仙药症状颇像,咱们扬州知府接了上头命令要求彻查销毁,对于服用的人全力救治,只是到现在……这扬州境内所有出名大夫都没法找出这种毒药真正根治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