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雁泣不成声。姜白芷伸手接了他一滴泪,另一只手缓缓摸向腹部,将那半柄失了灵力、变得与寻常刀剑无异的斩无残刃握在了手中,眼睛一闭,忽然咬牙向下一用力——
“师姐?!”
没有一丝犹豫,本就刺在她体内的断刃转瞬便剖开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江怀雁阻拦不及,眼看着她将皮肉翻开,从愈发汹涌的血泉之中捧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的小婴儿来。那婴儿看来比寻常婴孩更小了许多,接触到外界还带着焦土与血腥气味的风后,又过了许久,才嘤嘤地细声啼哭起来。
那哭声落在江怀雁耳中,只让他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逆流,从头到脚被一股透骨冷意包覆了个全。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只嘶哑挤出一句话:“为什么……”
“我活不了了……”姜白芷在剧痛之中止不住地抽搐着,断断续续道:“可孩子无辜……”
她的泪在满脸的血与汗之间划开两道清痕:“说到底,是我自私。我知你厌弃他父亲,我也是恨极了他,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这身血脉,终究不是由孩子自己选择的。既然是我害了他,那就更不能连累着他一起死……”
“师姐你不要说这种话……”江怀雁咬牙,“你撑着,你欠下的债须由你自己偿还……你别想着死,就算你死了,我也能用回魂术把你拉回来……”
“我已无后世,莫做傻事了。”姜白芷看着他笑了笑,将怀中婴孩软嫩得几乎一碰就碎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把他送给寻常人家做个普通人也好,带在身边教他术法也好,就是不要再见路家人了……这一辈子,都不要再和路氏再有任何交集了——只算是我临了的心愿,你得答应,我求你……”
“好,好。”江怀雁哭得狼狈,眼前一片模糊。等他抬手擦了泪,再低头看去,怀中的姜白芷已然没了气息,只有仍在病恹恹啼哭着的小小婴儿还在向他弱弱挥着通红的小手。
柴扉皱眉:“所以,这个婴孩,就是路未晞?”
江怀雁没有说话,权且当是默认。
“可你……不是答应你师姐,从此不与路氏再有一点联系?”柴扉奇怪道,“那他后来又为何会到了路家?”
江怀雁沉默许久,就在柴扉以为这次他也等不到答案时,忽然怪笑一声,扭头看向柴扉:“是他害得我师姐身死、师门覆灭,我又为何要放一个长相酷肖路修远那老畜牲的小东西在身边,每时每刻提醒自己,我在白白替那条老狗养着儿子?”
安魂镜应声又亮。这一次出现在镜中的,是夜幕里一片华灯之下的白玉京。灿烂灯火将白玉京的玉砌雕栏映照得辉煌如白昼,唯独照不亮躲在阴暗一角的江怀雁与他怀中被粗布包裹着的婴儿。从那角落向外看去,往来修士络绎不绝,人人皆是满面喜色,见了着黄衫子的路氏门人,便拱手一揖,连声道起了“恭喜”。
“好一番宾主尽欢。”江怀雁冷笑,“这群狗东西在这里对着路家人吐舌头摇尾巴,可有谁记得,三天前,鬼王刀还在世间大肆屠戮……有谁记得我那傻师姐,那群师兄弟,为了那把被洛家人放出来的破刀,葬身黄泉之下,连魂魄都散尽了,再也追不回来……”
“等等!”柴扉打断了他,“你说,当年鬼王刀肆虐——是洛氏有意将它放出来的?”
“当年七星弑王,得其佩刀。那刀戾气太重,若与鬼王封印于一处,怕是鬼王还能借它修复元气,破阵而出。所以,鬼刀就被封在了墨泉之下的断生岩里——就是你现在站的这地方。墨泉能吸尽一切灵力,在这里,除了松风雅阁的驭魂三脉,再无他人能动用玄门功法。”江怀雁冷冷睨了一直安静立在柴扉身后的梅三郎一眼,“可你身后这位,方才说他破了泉上法阵。那只能说明,有人曾经动过镇阵法印,致使封灵阵中现出了可乘之机。”
“此处乃是松风雅阁禁地,寻常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看一眼。知道封印阵眼所在的,除了历任阁主,便只有当年一同参与封印鬼王刀的洛氏家主了。”江怀雁道,“若不是我师姐自己将斩无放出来,那便只有洛方平来给他那妹妹‘出气’了……”
他眼角隐约有泪痕,却格格地咬着牙齿,裹挟着满腔恨意,冷笑一声:“可那姓洛的毒妇就在我师姐后一天产下一子。路修远这老狗生怕她再闹,为了逢迎她,倒大办宴席,将这消息闹得举世皆知。你说,这是不是天在帮我?”
柴扉已有答案:“你……用路未晞,换出了洛夫人的亲生儿子。”
“不错。”江怀雁得意道,“我要让那毒妇尽心尽力地养大我师姐的孩子,再让这孩子替我师姐把他们亏欠我们的东西通通讨要回来!路家也好,洛家也好,一个都别想逃开……”
“可路家既然新添子嗣,又是洛夫人嫡出,必然守卫森严,怎么可能让你轻易得逞?”柴扉心下隐隐的不安被再次放大,以致于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何况你又怎知那新生儿在何处?”
“那毒妇素来有洁癖,又好清静,定不肯与新生幼儿同处一室,所以那孩子必然被乳母带在身边,藏在白玉京中某处,只等她兴致来时抱去看看。”江怀雁不屑道,“我只消抱着师姐的孩子,在路氏门人面前故意露些鬼祟行迹,他们自然会分大半人前来捉我,再遣几人前去乳母那里查探消息。我若是故意将孩子给他们夺回,暗中跟上前去确认的那人,找到乳母、再偷走个不能动弹的小东西,岂不是易如反掌?”
柴扉冷眼看他:“偌大的白玉京,难道就没有人揭穿你?”
“他们都不敢。”江怀雁冷笑,“就算他们看出孩子被我换了,可人丢在他们手上,论起罪来,他们一个都跑不掉,所以他们甚至会帮我来把这件事的马脚尽数掩盖掉。不过,就算他们知会了路修远我也不怕。这老狗绝不敢告诉姓洛的——姓路的最好面子,孩子可是在他一手张罗的大宴上丢的,你猜猜,他又敢不敢扔了这张脸皮不要?”
如他所言,镜中的江怀雁经历几番折途,已然抢在路氏门人之前,钻入了一间宽敞厢房。那厢房内焚灯如昼,更照得他一身未来得及清洗干净的肮脏血迹狼狈不堪。他的脚下倒着一个中年嬷嬷,怀中的婴孩却已不是在他师姐怀中恹恹哭泣的那虚弱早产儿了——
那小小婴儿长得同路未晞颇有几分相似——或是初生的婴儿瞧去本就是同一个面孔。他被仔细包裹在泛着珠光的金色绸缎之中,津津有味地吮着自己的手指,正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带着点天真笑意,打量着眼前这位满身血污的不速之客。
镜中的江怀雁没有迟疑,快手解开了婴儿身周的一层层锦绣,旋即从怀中掏出一块蓝花粗布来,将这小东西草草一裹塞进怀里,转身扬长而去。
他的动作极快,几道画面晃过眼前,致使镜中婴儿的面孔甚至有些模糊。
可只一眼,那蓝布上的花纹却牢牢锁住了柴扉的视线。
那一刹,只仿佛他脚下石板尽数碎裂,让他直直落入冰冷寒潭之中。
那块蓝花粗布乍看再普通不过,可偏生其上那不规则散落的蓝染花斑,却与至今还在先生的书塾中盖着他书箱的那块老布一模一样——
先生说,那是当初在河里漂流的木盆中捡到他时,原就裹在他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