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尊且慢!”柴扉赶忙拦住他,眼角余光四下里瞥了一圈,向云潦眨眼道:“此地到底是大公子辖内,少尊玩笑一二倒也罢了,不能当真动手呀。”
云潦心知此地遍是耳目监控,心底更多的盘算不宜在此时宣之于口,于是柴扉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可该点的戏本子已在方才点好,一出好戏的帷幕正如预料之中徐徐展开,一切都依着二人的谋划有条不紊地向前推着,那柴扉的低落又由何而来?
云潦道:“戏本子是你点的,我原以为你看这出戏该看得很是舒心才是。”
“那自然是开心的。少尊肯让柴某做老虎跟前耀武扬威的狐狸,实在是让人受宠若惊了。”话虽如此,柴扉看着却不像是“受宠若惊”的样子。他扯出一个笑,忽然短短吐出口气来,望向云潦的眼中沉了些自嘲与怅惘:“只是,想惩治趋炎附势口出恶言的家伙,却要通过依附权势来达成,未免还是让人觉得讽刺。两个普通修士,几句碎语闲言,对上玄门天梯顶上的神仙人物,究竟算得什么?我又凭什么端着这副冠冕堂皇的架子?凭你站在我身后吗?”
云潦理直气壮反问道:“有何不可?”
柴扉叹了口气:“他们忌惮的,不过是你这身尊荣衣冠。”
“所以啊!”云潦随手从肩上掐下了一片孔雀翎羽,二指捏着放在眼前捻了捻,之后便随手弹向一旁:“这样热的天气,我顶着日头闷着汗,披了这身鸟毛袍子立在你身后,若还不足够让你说几句快意随心的话,那我这通罪岂不是白受了?”
柴扉一时语塞,蹙着眉头半晌,默默回头捡起了云潦扔在了路旁的那片翎毛。云潦见状,也停了步子,忽然一个转身几步走回,肃然望向柴扉,一字一句沉声道:“他们在此肆意议论路二,只说明路二一无计较之心二无计较之力。你放才说得对,他二人不过泥中蝼蚁,非议云上仙人,可从来没有云端之人要拘管底下蝼蚁每句闲话的道理。何况,你我一走,该说的闲话他们依旧会说;可口出妄言,也未必意味着他们真敢付诸行动。他们自有苟活的一套准则,方才跪伏谄媚,不过是为着求生演出来的一通阿谀奉承。他们能图一时口齿之快,你又因何不可?他们在讨好你,可你又在讨好谁?”
“我……”柴扉正想反驳,只见云潦的眼神忽地软下来,轻柔如那夜栧兰舟上的月光:“你执着于给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找尽万全道义,执着去做一个无错的完人。可世上哪来的完人?你究竟是想取悦所有人,还是在试图回避所有可能面对的矛盾?”
云潦的声音很小,可落在耳畔,不啻惊雷一道。柴扉的头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跳着,此刻却仿佛浑然不觉,只知在茫然之中一阵震悚径直刺来,逼得他怔怔抬眼望向云潦,嘴巴几番开闭,最终挤出一句:“这话……你是不是曾对我说过……”
虽然将话问出了口,但他像是并不需要云潦的答案,心中只有一阵莫名而来的笃定。眼前有影影绰绰一个人,与他只隔了一层纱幔,仿佛只要他再向前进一步,就能刺破那层蒙尘的纱帘,将藏在帘后多年的故人与故事请出来,掸去浮灰,露出些或许依旧鲜亮的颜色来。
柴扉睁大双眼,直直望向云潦那张被黄金面具遮盖的脸。隔着面具,他看不见云潦的表情。但不知为何,像是怕自己的表情刺过厚重黄金落在他人眼里似的,云潦又转过身去,背对着柴扉,状似轻松道:“这句话,是十年前你对我说的,一字不差。现在转述给你。言行要如一啊,小先生。”
柴扉瞳孔骤缩。
十年前。
是他十七岁的那年。
可那年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从而今向前追溯,无论他多么努力,到最终能够勉强抓住的,都仅仅只有一瞬——一抹于罅隙之间一闪而过的白。
这一抹白是什么?是一片衣角?一痕月色?还是一截皓腕、一钩霜刃、一个反复入他梦景的人?
柴扉不知道,可除了这仅仅留存的一个刹那,天地间却再别无他物能够证明那一年时光曾经真实存在过。只仿佛,他十七岁的这一年从他的人生中被单独摘取了出去,当年的岁月自他十六岁时便径直跳转到了十八岁一般。
先生曾道当年他坠崖,卧床一年重伤昏迷,不记得当年事也是寻常——可而今,突然有一个他从没意识到过的可能性自柴扉心头莫名翻涌了上来:
有人偷走了他十七岁的那一年。
而眼前的云潦,与他唯一能够捕捉到的那一抹白,就这样一直隐没在了失落的阴影之中。
一念既起,如水入沸油,柴扉心底杂音愈发鼓噪起来,众多他辨不明来处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一同化作一双混沌的大手,推着他一路向着记忆的断裂处进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最后,他真真切切触碰到了那层纱——可不知为何,那层看似薄若无物的轻纱,此时却变作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盒,任他如何用力,铁盒自岿然不动,只有盒上的锁淡淡散着青白的光。
没来由地,一阵茫然的恐慌伴随着无处排遣的熟悉感排山倒海而来。柴扉不知这阵恐惧是生发自对盒中之物的逃避之心,还是只向着眼前的云潦,更不敢去深究他对自己的每一句话与每一个眼神之后的用意。终于,一阵烈比一阵的头痛终于摘走了柴扉的最后一点力气,将他从满地拾掇不起的散碎记忆间拉回了现实之中。
云潦背过身半天未听见反应,回头只见柴扉正一手扶着额头,颤栗着跪伏在地,连忙飞身上前想要去扶。
“这里是金银台。”柴扉脸上虽然还透着迷茫,却反应极快地伸出另一手示意云潦不要上前。不多时,他自己晃晃悠悠站起了身来。就在他的手自额前放下的一瞬间,有一枚散发着青白光芒的符印自他眉心如电一闪,转瞬熄灭不见。
“空名山……”云潦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震,旋即咬牙,微颤的手一把拉住柴扉,低声急道:“我带你回月家。”
柴扉揉着太阳穴,忽而猛地向后一步,躬身一揖,朗声道:“在下失仪,还望少尊恕罪!”
紧接着柴扉的话,一个女子的声音自不远处冷冷传来:
“月家的人,来金银台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