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陵玉的情感纯粹至极,很难想象这样纯粹的情感是从一个人类身上获取的。
在阿还死后,徐蘅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这样美味的情感了。
人类的情感中总是掺杂着太多其他因素,导致快乐中掺着忧伤,痛苦中掺着恨,恨中又掺着爱,而爱……她至今没有尝过这种情感。
爱是人类最复杂的情感。
很多年前她曾经试着学习过,但也许是因为天魔天生缺情,她至今没能够学会。
而品尝其他人的“爱”……
徐蘅伸手去捉照进室内的月光,地上落了一轮乌黑的月亮。
那个试着教会她人类情感的少年,似乎并没有告诉过她什么是“爱”。
地板上,手臂的影子化作了一轮通向月亮的道路,徐蘅垂眸凝望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两指前后交叠在手臂上滑动。
像小人在扑向她的月亮。
可是月亮总是要落的。
而太阳却每天照常升起。
……
时近五月,碧桃峰上的桃花几乎快谢了,这几日不知为何沈陵玉突然忙碌了起来,每天早出晚归的,导致他们的交流只剩下她给他喂血,和他让她汲取情感。
徐蘅躺在桃树下,百无聊赖地望着纷纷扬扬地落花发呆。她已经在沈陵玉的院子里养了快半个月的伤了,外伤早就好了,只是不知为何,灵力却迟迟没有恢复,如今只剩五成不到。
这有点麻烦。如果灵力不够用的话,她就得动用魔息,而一旦动用魔息,十有八九会被昆仑仙门中布下的法阵发觉。
这不利于她平安离开。
都怪沈陵玉,闲得没事把她带回昆仑做什么?还把一只魔单独放在自己家里,也不怕她趁机对他做些什么。
擢英那边迟迟没有徐笠使魔的消息传来,她此刻身处仙灵地界,也不敢贸然画魔族专用的传讯阵法联系徐笠,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徐蘅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也去逼问过沈陵玉是不是他偷偷封住了她的灵力,但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若是想封印你的灵力,断然不会给你留一半。”
又或是:“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疑神疑鬼,这里是仙灵境地,我若想害你直接将你的下落告知昆仑掌门便可,何需用如此曲折的手段?”
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徐蘅叹了口气,捡了朵桃花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花香却驱不散心中惆怅。
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症状,难道是因为她作为一只天魔,与仙灵境地水土不服?
想不明白。
徐蘅盯着天空看了会儿,又觉无聊,干脆从储物袋里翻出先前买的话本看。
因此沈陵玉一回到小院,便见少女趴在青草地上,手撑着下巴在看书,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长风拂过时,桃红落了满身。
沈陵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入。
“你今日怎么想起来要看书了?”之前他拿出道经时,她可是十分抗拒的。
徐蘅正沉迷话本中的故事,闻言敷衍点头。
“回屋看吧,一会儿估计要下雨了。”他说道。
徐蘅掀起眼皮看了眼天空,晴空朗朗,万里无云,哪里有要下雨的迹象?
于是说道:“不去。我就要在外面……”
话还没说完,天空就暗了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豆大的雨珠便落了下来。
徐蘅猝不及防全身被淋湿,手中的话本也湿了。
她心痛地看着话本,“我才看了一半呢。”
沈陵玉掐了朵云在她头顶,替她挡去落雨,说道:“你还是先进屋吧。”
徐蘅一脸不开心,慢吞吞地往屋里挪,沈陵玉没催她,看了眼她手中墨迹被雨水晕开的书籍,问道:“是哪□□经?我重新去藏书阁给你取一本。”
徐蘅摇摇头,沉痛道:“不是道经,是话本。”
沈陵玉:“……”那还是淋湿了好。
……
屋内光影昏暗,沈陵玉干脆点了灯,徐蘅坐在桌边,埋头认真地解救她的话本,嘴里还念叨着“这可是名家孤本啊”“有价无市”之类的话。
沈陵玉听得眼角一抽。
这场雨看起来还要下很久,暴雨打在窗户上化作细小的水粒迸进室内,木地板上很快湿了一片。
沈陵玉掐了道诀关上窗,坐到徐蘅对面观察着她。
她不想着找仇家复仇时,其实也是个很可爱的姑娘。
左右无事,他试探着问徐蘅:“你的那位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蘅闻言,手上动作一滞,眼睫颤了颤,轻轻说道:“是个很好的人。”
“怎样的好人?”沈陵玉问。
好人?她是这么说的吗?
徐蘅听着有些怪,但又想不出来哪里怪,继续顺着他的问题说道:“用你们人类的词语来形容,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沈陵玉眼皮动了下,又问道:“若用魔族的词语来形容呢?”
“蠢、天真,烂好人。”
“……?”总觉得她在指桑骂槐。
见话本实在修不好,徐蘅神色恹恹,将话本往桌上一扔,转头去了隔壁睡觉。
直到木门“啪”的一声合拢后,沈陵玉才想起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没问:你的那位朋友,究竟是男是女?
不过她疑心病那么重,应当不太有可能会跟男子做朋友的吧?
沈陵玉没再纠结。
……
这场雨一连下了三日,在第四日时天空终于放晴。
徐蘅坐在屋顶晒太阳,顺便盘算着何时离开仙灵境地。
托沈陵玉的情感的福,她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于灵力……也许只要她离开仙灵境地,说不定就能恢复了。
而在那之前,她还有件事需要做一下。
那天在溪边抚琴的青年男子,他的琴音让她感到十分耳熟,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书剑琴棋、风花雪月,风雪棋还有书已经死了,只剩琴剑花月……
她这段时间趁沈陵玉不在家的时候,化身山雀,几乎飞遍了仙灵境地的每个角落,实在没找到形似“剑”的人,因此她推测“剑”的藏身之地八成在龙渊剑谷,而且徐培也莫名其妙在龙渊剑谷失踪……
看来龙渊剑谷她必须得走一趟了。
至于眼下,还是先去打探一下那位琴师的身份吧。
说做就做,见沈陵玉不在,徐蘅立即化为长尾山雀来到了原先那处山谷。
山间树木繁茂,泉水淙淙,身着灰色道袍的青年男子坐在溪边抚琴,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映照出藏在黑发中的一缕白。
今日胥莫离不在,山谷中只有这位白了一缕头发的男子。
山雀站在树枝上,垂眸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与自己的过去有关的东西。
……
陆五音在溪边抚琴,琴声舒缓柔和,似小桥流水,如清风拂面。
这是他弹奏了多年的家乡小调,哪怕闭着眼弹奏也不会出错,但今日总觉得自己弹奏的琴曲中混入了杂音。
叮叮、嘤嘤,既像风铃轻响,又似山雀啼鸣。
陆五音眉头微蹙,停下弹琴的动作后,杂音反倒更明显了。
声音似乎是从他头顶传来的。
陆五音一个激灵抬起头,只见面前的榕树上不知何时站了一只长尾山雀,那双浅金色的眼珠子直溜溜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慌。
原来只是一只雀鸟。
陆五音只当是自己心绪不宁,看什么都不对劲。
他垂眸看了眼溪水中的倒影,收了琴缓缓走向榕树上的长尾山雀。
忽然,山涧刮来一道长风,风吹叶响,树影摇晃。
待风止时,那只雀鸟已经消失不见。
是看错了吗?陆五音疑惑地想。
他将匕首推回袖中,坐回溪边继续抚琴。
悠扬婉转的琴声响彻山谷,仿佛刚才枝头的山雀只是一场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