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弦下葬那天,净谷下了雨。那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谁在哭,又不肯让人听见。古榕的叶子被雨水冲洗,灵溪的水涨了一指,漫过石阶。崇文院没有读书声,崇武院的演武场也空着。所有人都聚在古榕树下。
清弦的棺木是不庭社的工匠们连夜赶出来的,没有雕花,没有上漆,只是打磨得光滑,摸上去像是清弦生前极爱弹的那张古琴。棺木停在盟石前面,上面盖着清心院的院旗,玄青色的,绣着古琴纹,被雨水洇湿了,颜色沉沉的。苍岭十三社的太保都来了。悬邈站在最前面,止语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清弦的古琴。他低头看着那琴,轻抚许久,然后把它放在棺木中。聚川站在悬邈身后,沈宥扶着他,他年岁大了,如何也想不到,清弦竟是走到了他前面,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语。
季云聆站在棺木旁边,穿了一身白衣裳,是谢景珩先生连夜让人赶出来的,领口绣着清心院的古琴纹。他站在那里,雨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也没动。李晏泊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很多人,只能看见季云聆的侧脸,他身着白衣,脸色很白,嘴唇也白,像是那场雨把他身上的颜色都冲走了。半夏站在李晏泊旁边,墨珩拉着她的手。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很久。凌隆站在更后面,什么也看不见,踮着脚,又放下,又踮起来,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众人沉重的神情,他也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苍玄从议事厅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楼也跟在他身后,撑着伞,那伞遮不住两人,他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苍玄走到棺木前面,站住,低头看着,良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清弦去了,他用一生守着净谷,从未退缩半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雨落在古榕的叶子上,落在灵溪的水面上,落在清弦的棺木上。没有琴声。
“他这一生,浸于琴音,素心藏于弦间,昔年他抚琴,净谷瀑声皆敛,唯余清音绕谷。” 苍玄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他去时,以己身护稚子,以素心守碎令,这份担当,当为我们铭记。”
没有人说话。雨声很细,很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无名之古曲。
棺木被抬起来,往古碑林那边走。李晏泊走在人群里,看见季云聆的背影。他走得很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他从来没有这样攥过东西。清弦的墓在古碑林边上,靠着山,面朝瀑布。悬邈带着人把棺木放下去的时候,季云聆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沈宥拉住他,他站在墓坑边上,低头看着棺木被黄土一点一点盖住,看着土越堆越高,堆成一个坟包。止语把一块石碑立在墓前,上面只刻了两个字 ——“清弦”。没有写他是清音的太保,没有写他的生平功绩,只有名字。苍岭十三氏之嗣,生前尚不慕名利,身后当更为如此。风从瀑布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道淡淡的日光,照在石碑上,清弦二字,被冲刷的干净,永远留在这了。
清弦的棺木落土的那一刻,绵密的雨终于收了势,只剩檐角垂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凉湿的水汽。十三社的太保们没散,一前一后踏着被雨水泡软的青苔路,沉默着往净谷核心的议事厅去。
二
议事厅两扇通顶的楠木格栅门全开着,穿堂风裹着灵溪的水汽与草木清气涌来,吹散了众人身上沾着的雨意与挥之不去的沉郁。厅内陈设朴素,正中是一块整石砌成的圆形议事台,环台摆着十三把样式相同的楠木圈椅。席位不分大小前后,只按社徽排布,唯有刻着清心社古琴纹的那一把,空着,椅面擦得干干净净,却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没人客套推让,太保们各自走到对应自家社徽的席位落座,神色沉凝。石台圆心处摊着苍岭舆图与密档,人人都能轻易触及。正对厅门的石壁上,新刻的 “清弦” 二字与祖训并列,无声诉说着传承。
苍玄坐在栖灵社的席位上,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老者的沉厚与郑重:“老朽倚着年迈,受各位太保抬举,忝居谷主之位,也算是守了净谷数十载。自古以来,十三氏亲嗣子弟皆于这净谷修习心法,磨砺技艺,于十三社而言,这净谷便是咱们的根,更是未来的脉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