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这老夫妇家里住了下来。
白天,他帮着老妇人做些轻省的活计:劈柴劈不动,就帮着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挑水挑不动,就帮着把水缸边洒出来的水扫干净;喂鸡、择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老妇人总是念叨 “你伤还没好,别干活”,却也没真的拦他。
老翁依旧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背着一捆柴,或是拎着一只野兔、几只山鸡,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目光却总落在季云聆身上。那目光不是关心,是审视,像在看一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的物件,带着冷硬的算计。
季云聆都看在眼里,却装作浑然不觉。
他也在细细观察这间屋子。粮食不少,够两个人吃上好几个月,缸里的水永远是满的,家里的物什虽旧,却样样齐全,不像是靠打猎过活的穷苦人家。更奇怪的是,那个 “去城里卖皮子” 的儿子,从来没有回来过,老夫妇也从来没提过让他捎信、带东西,仿佛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他试过旁敲侧击:“大娘,令郎叫什么名字?待我好了,也得好生谢他,总不能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老妇人笑着摆手:“叫大壮,一个粗人,谢什么谢。你先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
大壮。太普通的名字,普通得像随口编的。
第五天,他试着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下走了一段。刚走没几步,老翁就从后面跟了上来,手里攥着旱烟杆,语气不冷不热:“路不好走,你别走远了,再摔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那不是关心,是警告,是不让他走远。
季云聆笑了笑,语气平和:“我就看看,不走远。” 说着,便转身回了院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地方,处处是陷阱,处处是监视。
第六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季云聆就醒了。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外的溪边。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冽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石头,还有几尾小鱼摆着尾巴游过。他蹲在溪边,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凉丝丝的水渗进皮肤,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洗了手,低头想再掬一捧水,却在抬头的瞬间,僵住了。
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颧骨处有一道极深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皮肉翻卷着长好,皱巴巴的,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脸上。脖子上更是大片的挫伤疤痕,皮肤皱缩着,颜色深褐,与周围的肌肤格格不入。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不是从前光滑细腻的皮肤,是凸起的、硬硬的疤痕组织,硌得指尖生疼。
这不是他。
从前时日,悬邈先生说他是 “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谢景珩虽日日骂他不成体统,也私下夸过他 “容貌清俊,是学音律的好料子”。他在净谷的灵溪里看过无数次自己的倒影,眉眼舒展,笑容晴朗,眼角也是会弯的,绝不是现在溪水映出的这般丑样子。
这溪水映出的,不是人,分明是地狱里走出的恶鬼。
季云聆蹲在溪边,手垂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山风拂过,吹得水面泛起涟漪,那张狰狞的脸在水里晃荡着,愈发丑陋。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想起李晏泊。想起那个在黑暗里,把他当成唯一的光的少年。想起那孩子说他封识之期将近,马上就可重见光明,就能看见他了。可他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如何回去?如何能带着这副鬼面去见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想到这,他疯了般的将溪水泼洒在脸上,好掩盖止不住流下的泪水。他还不能哭。
良久,待情绪稍缓,他才缓缓站起来,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转身往回走。那脚步稳的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丝毫踉跄。
老妇人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进来,笑着说:“洗好了?粥在锅里温着,你自己盛。”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
他走进屋,坐在炕沿上,端起粥碗,慢慢喝。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喝完,把碗放下,起身走到院子里,拿起墙角的斧头。
他从来没劈过柴。第一下劈歪了,斧头差点砍到自己的脚,老妇人在一旁喊 “你别劈了,伤还没好”,他像是没听见,握着斧头,一下一下,狠狠劈在木柴上。
木柴裂开的脆响,在院子里回荡。
他劈了很久,劈到浑身是汗,肋骨疼得像要断开,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来。他拄着斧头,站在柴堆前,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脸上的疤痕,带来一阵刺痒的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磨出了新的茧,不是吹箫磨出来的薄茧,是干粗活磨出来的、厚厚的硬茧。
他想起净谷,想起那间与李晏泊同睡了三年的斋舍,想起古榕下的箫声,想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他 “聆语” 的少年。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斧头放下,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看着墙上的裂缝。坐了多久,他不知道。天暗了下来,老妇人端了饭进来,他吃了,洗漱,躺下。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水里的那张脸。
他不敢相信那是他,却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