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净谷。想起议事厅里刻着山公五约的石墙,想起古榕下的盟石,想起苍玄谷主说 “苍岭之人,生死相依”。他想起李晏泊,想起那个在断崖边,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说 “我不松” 的少年。
他坠崖的时候那孩子还封着视识,什么都看不见。他掉下来的时候,那孩子该有多绝望?有没有人好好陪着他?他还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不敢继续想。
怕一想,就乱了心神,就走不出这贼窝了。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季云聆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茅草屋顶。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他脸上,落在那些狰狞的疤痕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凸起的、硬硬的疤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
这副样子,就算回去了,谁还认得他?谁还会把这个满脸疤痕的人,和当年那个清俊的清音社太保季云聆联系在一起?
他想起水里的那张脸。那张脸,不是季云聆的脸。
也许从今往后,世上就再也没有季云聆这个人了。只有一张毁了容的脸,一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他把针攥得更紧了一些。
活着出去。至少得把箫取回来。将那碎令送回去。再看一眼想见的人,哪怕是偷偷看一眼,也好。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他听见老妇人起床的声音。灶房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锅磕碰的脆响,还有她压低了嗓子,哼着的不知名的小调。和每天早上一样,慈祥的、温和的像亲娘一样的声音。
季云聆躺在床上,听着,没有动。
他想起昨天,老妇人端粥给他的时候,笑着说 “慢点喝,别烫着”。想起她说 “你伤还没好,别干活” 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个心疼他的长辈。
可他的掌心里,那根缝衣针,依旧硌着肉,冰凉刺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从前净谷中的那个季云聆了。往后的路,只能靠着这张鬼脸,这具残躯,一步一步,在这乱世里,蛰伏,隐忍,活下去。
他还有很多事未完成,他还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