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的结束铃还有五分钟响起,三个少年的心早已默契地飞向一千公里外——那片有着咸湿海风、烫脚沙滩和整个漫长夏天的蔚蓝海岸。
七月的海风灌满衬衫,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滑出欢快的轨迹,鬼莱第一个甩掉鞋子,赤脚冲过别墅顶层观景台上,张开双臂面朝大海大喊:“让考试见鬼去吧——!”
他的吼声被涛声吞没,又被海风卷回来,带着咸湿的自由气息。
容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在窗前张开双臂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橘光希安静地换上拖鞋,和容谬一起走到鬼莱身边。
午后的沙滩烫得能煎蛋。鬼莱却像感觉不到,一个猛子扎进浪里,又被浪头吐出来,湿漉漉地爬回岸上时,手里居然抓着一把被磨圆的彩色玻璃。
“看!”他举起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的碎片,水珠顺着手臂滑落,“大海的眼泪!”
容谬正铺着沙滩巾,闻言挑眉:“那是被人类扔掉的玻璃瓶碎片,经过海浪几十年打磨……”
“闭嘴闭嘴!”鬼莱把玻璃碎片撒在沙滩巾上,盘腿坐下,“这叫诗意,容大少爷你懂不懂?”他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他捡起一个贝壳,在湿沙上飞快划拉:
浪撕碎白昼的遗嘱
玻璃在咸涩中结晶成糖
我们是被赦免的囚徒
赤脚踩过滚烫的赦免书
字迹狂放,被涌上来的潮水舔掉最后一句。
橘光希不知何时站在旁边,轻声补上:
“而贝壳记住了
所有未说出的口供”
鬼莱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大:“小橘子你深藏不露啊!”
橘光希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不过嘴上还是很谦虚地说道:“随口一说而已。”
容谬看着沙地上迅速消散的诗句,又看看两个朋友。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潮水线附近,弯下腰,开始——堆沙堡。
不是小孩子那种简陋的土堆,是真正的、带着拱门和塔楼的复杂建筑。鬼莱和橘光希围过去,看着修长劲瘦却好看的手在沙粒间翻飞。
“卧槽,沙雕!容谬你还有这技能?”
容谬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孩子气:“我六岁时拿过国际少儿沙雕赛第三名。”
“第几名?!”
“第三。因为冠军用了模具,亚军是他评委舅舅的儿子。”容谬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和鬼莱一起大笑起来——那是橘光希从未听过的、毫无负担的、清朗的笑声。
沙堡最终被涨潮吞噬前,鬼莱拉着容谬和橘光希在城堡前拍了张照。三个浑身是沙的少年,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镜头和大海共同见证了他们的美好时刻。
夕阳沉入海面,三个刚洗完澡还半湿着头发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别墅的露天阳台。
“烤串!烤串!烤串!”鬼莱赤脚踩着重组木材质的地板,直接扑向他们早已备好的烤架。
炭火正旺,鸡翅在铁网上滋滋冒油,孜然的香气混着海风扑面而来。
容谬吹干了头发才出来,每一缕发丝都带着精心打理过的弧度。换上了一套烟青色的真丝居家服,衣料软而薄,领口微敞,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链的银光。
他在烤架前坐下,自然而然地接手了翻串的工作——鬼莱翻串的姿势太狂野,已经有两根鸡翅差点葬身火海。
橘光希最后一个上来,把捡了一下午的贝壳和海玻璃在栏杆上放在玻璃瓶子里。夕阳的余晖给那些透明的小东西镀上金边,也把他湿漉漉的浅金色头发染成了暖橘色。
“开动!”鬼莱左手鸡翅右手羊肉串,吃相豪迈得仿佛刚从荒岛逃生。容谬递过去一罐冰可乐,又转眼看到他两只油乎乎的爪子,笑骂道:“噗……邋遢大王。”
然后很自觉地打开易拉罐,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鬼莱坏坏地扯出一个笑来,朝他挤眉弄眼,想是无声回应说了声谢谢。虎牙在灯光下很亮。
吃饱喝足,三人转移到客厅。落地窗外夜色渐浓,海浪声成了最安静的背景音。
“玩游戏!”鬼莱瘫在沙发上拍肚子,“讲恐怖故事比赛!谁玩谁玩?!看谁的最恐怖,被吓到的发红包!!”
容谬挑眉:“你确定?”
“确定!我鬼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盘腿坐直,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制造氛围——
“有一个人,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上,两边有无数扇门。他一直走,一直走,每次都走到最后一扇门前,然后就会醒过来。”
橘光希安静地听着,灰绿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像蒙着雾的湖水。
“有一天晚上,他下定决心,要看看最后一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他推开门——里面是他自己的卧室,床上躺着他自己。而床上那个‘他’,正推开最后一扇门。”
鬼莱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弧度:“然后他就死了。为什么?”
容谬沉默了三秒:“……因为他看到了正在做梦的自己?”
“不对。”
橘光希轻声说:“因为当他看到床上那个自己时,那个‘自己’也在看他——而他意识到,真正在做梦的,其实是床上那个。”
鬼莱打了个响指:“小橘子牛逼!正确!”
容谬抿了抿唇,没说话,但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的微表情。
“容谬你被吓到了?”鬼莱凑过去,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没有。”容谬别开脸,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
轮到容谬。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落地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声音平稳又清冷:
“深夜,一个女人回到独居的公寓。她走进卧室,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梳头。她梳着梳着,忽然尖叫着冲出房间,从此再也不敢踏入那间卧室半步。为什么?”
鬼莱立刻抢答:“镜子里有鬼!”
“不是。”
“有人站在她身后!”
“接近了,但不够准确。”
橘光希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开口:“因为她梳头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没有跟着她动。”
容谬点头:“对。”
鬼莱愣了一秒,随即后背一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面装饰镜。月光刚好照在上面,镜面泛着幽暗的冷光。
“……操。”他默默挪了挪屁股,离那面镜子远了一点,也离容谬更近了一点。
容谬看着他细微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被橘光希捕捉到,灰绿色的眼睛里也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容谬,”鬼莱缓过劲来,开始反击,“你刚那题是不是故意吓我的?”
“是你自己要玩的。”
“那也不能……”
“轮到光希了。”容谬打断他,目光转向橘光希。
橘光希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浪声显得格外清晰,久到鬼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
“……小橘子?”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橘光希抬起眼。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有一个独居的人。他住在郊区一栋老房子里,窗户正对着后面一片荒废多年的苗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