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莱的呼吸微微停滞。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在深夜看见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第一次,是一双眼睛。猩红色的,竖瞳,像某种冷血动物。”
容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二次,是一张脸。惨白的,贴在玻璃上,嘴角咧到耳根。”
橘光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学术报告。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恐怖感像冰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窗帘拉得更紧。可是每天晚上,那张脸都会出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鬼莱下意识看了一眼落地窗。窗外只有黑沉沉的海和月光,但他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猛地拉开窗帘——”
橘光希顿了顿。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
“那张脸不在窗外。”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它在他身后。在他卧室的镜子里。对着他笑。”
鬼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容谬的手指微微蜷缩。
“第二天,邻居发现他三天没出门,报了警。”橘光希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警察破门而入,发现他坐在卧室的镜子前,脸上挂着和镜子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的笑。”
“他的内脏——”橘光希停顿了一下,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全部被掏空了。胸腔和腹腔里,填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
最后一个字落下。
死寂。
海浪声忽然变得像某种巨兽的低吟。
鬼莱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可怕的沉默,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容谬也罕见地没有出声。他的右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橘光希安静地看着他们。灰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几乎是温柔的波光。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小橘子。”鬼莱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你他妈……从哪儿听来的这种故事?”
“网上。”橘光希笑了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软,仿佛刚才那个讲恐怖故事的人不是他,“随便刷到的。”
“ 随便刷到的?!”鬼莱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这他妈是能随便刷到的?!”
容谬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很稳,但如果仔细听,能发现比平时低了几度:“……编得不错。”
“谢谢。”橘光希轻轻挑个眉。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鬼莱盯着落地窗,忽然觉得外面的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他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唰”地一下把窗帘拉了个严严实实。
“今晚谁都别开这扇窗。”他转回头,表情是强撑的镇定。
容谬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笑什么笑!”鬼莱恼羞成怒,“你刚才不也被吓到了!我看见你手指蜷了!”
容谬没有否认。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灯旁,把灯光调亮了一档。
鬼莱喝两口冰可乐镇定一下,然后趴在沙发上,头顶上就是容谬在靠坐着,鬼莱看着星空顶,从刚才的毛骨悚然之中抽离出来。
他眨眨眼,咧嘴一笑说道:“咱们再继续写诗怎么样,我开头”他清清嗓子,
银河晾晒着潮汐的骸骨
我们是被冲上岸的隐喻
在屋顶这艘倒扣的船上
等待黎明的渔夫打捞
念到一半,他忽然翻身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容谬:“该你了,容大诗人。”
容谬望着美丽中带着梦幻的星空顶,沉默了很久。久到鬼莱以为他不会接了,才听到他轻声说:
渔夫只捞起空网
而我们在彼此的瞳孔里
打捞到了整片海洋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鬼莱猛地扑过去,搂住容谬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丫才是隐藏的文学大佬!”
橘光希笑着在旁边轻声说:“都很好。”
月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三个人在楼梯口道了晚安,笑声的余温还黏在空气里。
鬼莱推开自己房门时,一只手忽然从后面轻轻撑住了门框。
他回头,看见容谬斜倚在门边。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定制的居家服,适宜地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就这么走了?”容谬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笑过的微哑。
鬼莱挑眉:“不然呢?容大少爷还要我伺候更衣?”
容谬没接这个玩笑。
他向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容谬贴在鬼莱敏感的耳边轻声说:“不给个奖励吗?”
他嘴角挂着一个鬼莱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浅笑,而是带着点痞气的、甚至有些……危险的坏笑。
“我的诗,”容谬侧过来了脸,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鬼莱的鼻尖,“写得那么好。”
鬼莱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他闻到了容谬身上的味道,有点头晕……妈的,也没喝酒啊!
“你……”鬼莱嗓子有点干,“你要什么奖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简直像个陷阱。
容谬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鬼莱,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下移到嘴唇,停留的时间长得让鬼莱觉得那片皮肤开始发烫。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
就在鬼莱以为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容谬却忽然退开了。
他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的表情,只是眼底还残留着那抹没散尽的笑意和……别的什么。
“先欠着。”容谬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晚安,鬼大诗人。”
鬼莱站在原地,看着容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海风从未关的窗户上吹进来,这次带着凉意。鬼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注视过的灼热感。
“……草。”他低声骂了句,却忍不住笑了。
容谬竟然学会耍流氓了。
而他……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