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第三天傍晚,鬼莱推开了门。
苏婉站在客厅,手里端着热了又凉的粥,看见儿子出来时,眼睛瞬间红了。鬼莱却对她扯出一个笑,就像平常他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一样:“妈,我出去透透气。”
那笑容太干净,太正常了,反而让苏婉所有准备好的安慰都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想跟上鬼莱,陪着他。
鬼峰却按住妻子的肩,对她摇摇头,说:“他该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他看着儿子虽然苍白但挺直的背影,眼神复杂——有担忧,更有一种信任。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就这么被击垮。
天阴得像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鬼莱漫无目的地走,街道熟悉又陌生。他想,这天气真像那天初遇的早晨,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他的“天降惊喜”了。
路过一个陡坡时,他看见一个老人。瘦小,佝偻得像虾米,花白的头发被汗浸湿,粘在额头上。老人正用尽全力,拖着一辆堆满废品的破旧三轮车往上挪,车轮每转动一寸都发出痛苦的呻吟。
鬼莱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双手抵住车尾。
重量骤然一轻,老人惊讶地回过头。那是一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沟壑的脸,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鬼莱时,亮了一下,像燃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斗笠大的汗珠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到了坡顶一处简陋的棚屋前,老人停下,转过身对鬼莱比划起来——手势急切,充满感激。
鬼莱这才明白,老人是聋哑人。
心里泛起一丝酸楚的涟漪。但老人脸上纯粹的笑容,像一束微弱但执拗的光,试图穿透阴霾。他颤巍巍地从车斗里摸出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将其中一瓶塞到鬼莱手里,又翻出一片废纸壳,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小截铅笔头,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
【好孩子,谢谢你帮我推了一路车,辛苦了。爷爷没什么好东西,有个好心人送我两瓶水,给你一瓶吧。】
字迹歪扭,却如此有力量感。
鬼莱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他蹲下身,在纸壳空白处写下:【不用谢,爷爷保重身体。】
告别时,老人一直站在棚屋门口挥手,直到鬼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天上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道缝,夕阳挣扎着泼下一些昏黄的光,落在鬼莱身上。有些刺痛,又有些虚幻的暖意。
他边走边想,这世界或许没那么糟,还有陌生人的善意,还有推车后的汗水与笑容。人要往前看,不能总困在过去。
这个念头刚升起没多久,视线就开始模糊。鬼莱以为是连日不眠不休的后果,想加快脚步回家。可越想快点走,腿就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同时,一种陌生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酸软和钝痛,开始蔓延全身。
不对劲。
他猛地停下,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那瓶水……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群人从前后巷口围了过来,堵死了所有去路。五六个彪形大汉,手里拎着钢管和棒球棍,眼神凶狠。
鬼莱背靠冰冷的墙壁,身体里的药效正在疯狂发作,剥夺他的力气和清醒。他勉强抬起头,在看到从人群后缓缓走出来的那个人时,瞳孔骤然收缩。
林薇伊。
不,应该说是林薇伊的“进化版”——曾经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如今只剩扭曲的怨毒和一种濒临疯狂的亢奋。她穿着廉价的亮片裙,妆容浓艳却遮掩不住眼底深重的青黑和疲惫。
“那瓶水,”林薇伊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是不是很解渴啊,鬼大学霸?”
鬼莱被她的人逼着退进更深、更脏污的死胡同。他努力扯动嘴角,想维持住一点气势,声音却虚弱得发飘:“哟,这不是班长大人吗?这么巧……要不咱们换个干净地方‘叙旧’?别在这了,多脏啊。”
“叙旧?”林薇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笑起来,“你还记得我啊?记得就好记得就好。鬼大学霸最近过得怎么样啊?听说你被容大少爷玩腻了甩了?真够恶心的,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药效让鬼莱视线摇晃,他艰难地撑住潮湿的砖墙,呼吸急促:“林薇伊……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林薇打断他,眼神怨毒得几乎滴出血,
“林薇伊……你知道动我的后果,别犯傻了。”
“哦,当然知道。所以啊,得有个‘合适’的替罪羊。”她指了指那个棚屋的方向,“那老头不错吧?又聋又哑,谁会信他的话?”
鬼莱的心脏狠狠一沉。那个老人……那瓶水……
“林薇伊,”他示弱了,不是怕,是必须保命的清醒,“放了我……这件事,我绝不会说出去……我鬼莱,说到做到。”
这个人两年前就想置鬼莱于死地,现在人落在她手里,不敢想她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所以鬼莱现在,只能保命,事后再找她算账。
“放了你?!”林薇伊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整张脸都扭曲了,“鬼莱!是你毁了我!毁了我的人生!在学校,我拼了命学,连你的脚后跟都摸不到!你凭什么?凭什么随便听听课就能考第一?凭什么再怎么捣乱,所有老师都护着你、喜欢你?凭什么!”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睛里布满血丝,若不是还有一层人皮困住,她早已把鬼莱撕咬得粉碎。突然,她抓起旁边一个大汉手里的棒球棍,猛地冲向鬼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