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谬点头,“在那之前,我想回家拿些东西。也扔掉一些不该留的东西,好与过去做个了断 。”
容清弈同意了,但派了两个保镖“陪同”。
回到熟悉的别墅,容谬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在自己房间待了一下午,整理了旧物——他和鬼莱一起挑的抱枕,橘光希送的金属质感的铅笔,三人海边拍的合照。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纸箱,然后打电话叫来保洁员。
两个保镖检查了纸箱,确认没有异常。
傍晚,容谬说想去以前常去的书店买几本专业书。在书店二楼,他趁着保镖不注意,从紧急通道溜了出去。
夏夜闷热,他穿着单薄的衬衫跑在巷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要去找鬼莱。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说一句“我爱你”。
差两条街就到了鬼莱家的小区。容谬甚至能看到那栋复式公寓里亮着的、熟悉的窗户——
刺耳的刹车声。
黑色轿车横在巷口,许明远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保镖。
“小谬,”容清弈的声音冰冷,“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这一次,容清弈没有再心软。
容谬被带回那个冰冷的房间,医生当着他的面准备注射器。
“这是一种新型芯片,”医生解释,声音毫无波澜,“植入皮下,可以监测生命体征和位置信息。同时……含有微量镇定成分,能帮助您保持情绪稳定。”
容谬被按在床上,衬衫被扯开。冰冷的酒精棉擦拭过颈侧皮肤,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针头刺入,芯片被推入皮下。
冰凉的液体随之注入血管。
“剂量会逐渐调整,”医生收起工具,“直到您完全适应新的生活。”
那一夜,容谬发起了高烧。芯片在皮下引起排斥反应,伤口红肿发炎,身体滚烫。他蜷缩在床上,意识模糊间,他觉得做了无数个梦,一个个真实到恐惧:
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撞碎肋骨挣脱出来。冷汗浸透了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畏寒的颤栗。梦里的一切,清晰得如同刚刚亲历——鬼莱就站在那荒诞的婚礼现场角落,穿着一身黑,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他看得清清楚楚,鬼莱那双总是盛着不羁与戏谑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死寂。而那双眼睛,正牢牢地锁在他身上,看着他如何像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身不由己地走向那个叫小小的女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俯身,亲吻了新娘的额头,亲耳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清晰地、残忍地吐出那三个字——
“我愿意。”
不!!!他在灵魂深处咆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控制不了婚礼上的那个躯壳,就像他控制不了那该死的、让他必须完成这场婚礼的“荒诞”。他只能看着,看着鬼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不是恨,是比恨更残忍的自嘲。这笑容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慢而深刻地剜进他的心头,血肉焦糊。
画面在极致的心痛中扭曲、旋转。
场景变了。鬼莱站在那里,背影决绝。他瘫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死死抱住鬼莱欲要离开的腿。布料下紧实的小腿肌肉僵硬着,透着冰凉的寒意。
“鬼莱!鬼莱……!” 他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哭腔和一种濒死的哀鸣,“我喜欢你,我爱你,从始至终,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不会变,我发誓……求你……求你了…我求求你了!相信我好吗?不要走好不好,我只爱你一个人……我求求你了!啊啊――”
他语无伦次,尊严尽碎。一股钻心的疼痛从骨髓深处爆发,仿佛有几十只无形的针管同时插入他的脊椎,正在强行抽取他的生命髓液。这疼痛让他蜷缩起来,却仍不肯松开抱着鬼莱的手。
“我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真的好疼,疼死了……鬼莱,你抱抱我好不好,求你……求你了,好疼啊啊——好疼——别走……”
他哭喊着,喉咙被剧烈的喘息和呜咽撕扯,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可他停不下来,直到声嘶力竭,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第二次从梦中惊醒,心脏的绞痛真实得让他几乎呕吐。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鬓角。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幽冷的光映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是"—莱ove—" 。
这个爱称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残存的理智,这是他给鬼莱的备注……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必须立刻、马上见到鬼莱的渴望攥住了他,一秒钟都无法忍耐。他想打电话,想听他的声音,想跪在他面前解释一切!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手机像条滑腻的鱼,从他掌心跌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几乎是滚下床,跪在地上摸索,恐慌和急切烧灼着他的神经。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试图用疼痛换来一丝冷静。
“冷静!容谬!你他妈的冷静下来!” 他对自己嘶吼。
终于,颤抖略微平息。他珍重地、近乎虔诚地捧起手机,用袖子反复擦拭屏幕。可指尖怎么滑动,屏幕都毫无反应,顽固地停留在锁屏界面,鬼莱的名字冰冷地悬在那里。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越擦越花,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就在他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时,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变幻。
是的,一个梦中梦,更深,更绝望的深渊。
他依然跪在地上,但不是在卧室,而是在一个空旷的、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鬼莱就站在他面前,几步之遥,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那双曾经对他笑、对他恼、对他充满温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憎厌。
鬼莱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针,生生扎进他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
“容谬,” 疏离而残忍,“你真的很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你以为你是谁啊,嗯?都和别人结婚了,还想着我呢?” 轻笑声从鬼莱喉间溢出,冰冷刺骨,“呵呵,容谬,你好贱。死心吧,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容谬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鬼莱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继续用那平直的语调,给予他最后的审判:“你真自作多情。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男的,”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最后两个字,
“恶心。”
“轰——”的一声,容谬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崩塌。不知道多少汗水和泪水糊在身上,冰冷黏腻,此刻却带来一种坠入巨大冰窟的彻骨寒意。鬼莱的话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剥夺了他所有自救的勇气。
他不再试图解释,不再乞求。他仿佛能感觉到带着冰碴的寒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躯壳,冻结他的血液,凝固他的灵魂。
他失去了所有力量,任由这冰冷和黑暗包裹着自己。
一直沉下去。
沉下去。
沉到底……
真与假,现实与幻境,爱意与背叛……所有的界限都在高烧中彻底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