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固了。

纹身机早已关机，门外的街灯熄了大半，整条街都浸在寂静里。没有机器的嗡鸣，没有来往的杂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工作室里轻轻缠在一起，像两股交叠的风。

鬼莱素来冷白的脸颊，此刻竟爬上一层淡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烫得惊人。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慌乱，只有心跳声像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眼前这个总来打扰他清净的穿孔师，像一把带着钩子的针，让他原本黑白分明的世界里

，针不再只是针，墨也不再只是墨，连空气都染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沉默像被拉长的线，绕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

容谬猛地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又明亮，和他平时漫不经心的慵懒截然不同，像拨开云层的太阳，晃得鬼莱几乎睁不开眼。

鬼莱接过他递来的消毒棉，指尖有些发紧，轻轻捏住自己的耳垂。容谬的指尖翘着，捏着定位笔，稳稳地在他耳垂上点下一个细小的记号，力道很轻，没什么感觉。他侧过头，双手撑开耳垂，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透着几分难得的紧张。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鼻尖撞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强势地扑过来，钻进他的肺里。鬼莱下意识皱起眉，条件反射般往后缩，却被容谬一把揽进怀里。鼻

腔里瞬间被清新的海盐柠檬味填满，带着点少年气的清爽，又裹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别紧张。”容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温柔得像羽毛，“虽然我也是第一次这样给人穿耳钉，但我保证，不会让你痛，很快就好。”他说着，轻轻拍了拍鬼莱的后背，以示安抚。

鬼莱依旧皱着眉，冷着脸，长睫垂得更低，只有耳尖的热度，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容谬的动作快得惊人，指尖捏着穿刺针，几乎两秒就完成了操作。快到鬼莱还没从那阵心跳里缓过神，只觉得耳垂上轻轻一凉，就没了别的感觉。

就……结束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金属。那枚银亮亮的小耳钉已经稳稳嵌在他的耳垂上，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添了几分清透的冷感。

容谬盯着那枚耳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指尖几乎要抬起来，想去碰一碰，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那该到你了。”容谬笑着眨眨眼，尾音里还带着刚给鬼莱穿完耳钉的笑意。

鬼莱从抽屉里掏出那本墨蓝色封面的金丝纹线稿本，指尖划过纸页，翻到一张空白页，抬眼看向他：“纹哪？”

容谬抬了抬左手。

鬼莱的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横着一道狰狞的旧疤，像一道丑陋的沟壑，在冷白灯光下格外刺眼。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捏着本子的力道紧了紧，眼底漫上一层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但他什么也没问，只保持着惯常的冷淡语气，像对待每一个普通客人：“想纹什么？”

“你的名字。”容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鬼莱握着笔的手一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没动：“别闹。”

“我没闹。”容谬抬眼，墨蓝色的眸子映着灯光，亮得惊人，半点玩笑的意味都没有。

鬼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没再反驳。他起身，从工作室最里侧的锁柜里，取出一个贴着手写标签的小瓷罐——里面是他亲手熬制的哈库斯黑墨，发酵了整整三个月，色泽沉润细腻，是他压箱底的珍藏，平时完全舍不得用。指尖触到冰凉的罐身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想把最好的，都给眼前这个人。

…

时针悄悄滑过凌晨一点，鬼莱捏着纹身机的手腕早就僵了，他抬起脖子，眨了眨发涩的眼睛，余光对上容谬的视线，才发现对方竟一直没移开目光。那道目光太沉，裹着他说不清的情绪，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撞。

两人的心里，竟同时冒出了同一个念头：非得今天纹吗？

店门关上的瞬间，晚风裹着夜的凉意吹过来，两人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容谬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刚纹好的线条——以“鬼莱”的缩写为骨，延伸出缠结的荆棘纹路，很酷，也很可爱，就像他喜欢的鬼老板。

他抬眼，目光落在鬼莱的耳垂上，那枚银钉还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声音带着刚纹完纹身的沙哑，又裹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鬼莱抬眼，眉峰轻挑，眯了眯眼，像只揣着坏心思的猫，微微歪头，语气清冷淡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交易关系。”

容谬忽然低笑出声，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一字一句，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鬼莱，我喜欢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鬼莱的呼吸猛地顿住，他看着容谬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墨蓝色眸子，此刻盛着满满的认真与紧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好。”鬼莱沉默一阵，心道:“还是说出来了吗？好勇敢，那我……也不能做胆小鬼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晚风都仿佛停了一瞬，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和彼此胸腔里，骤然炸开的、滚烫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