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走后,店里静得可怕,连空调运行的嗡鸣都显得格外刺耳。冷气从脚边往上钻,冻得鬼莱指尖发僵,平日里熟悉的墨香混着咖啡香,此刻都像掺了冰碴,呛得他喉咙发紧,鼻子酸得厉害。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干干净净,自容谬走后,一条消息都没有,一通电话也没回。
次日凌晨天快亮的时候,鬼莱在店里待了一夜。
店门被人猛地推开。
容谬回来了。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松垮地敞着,身上还带着陌生的香水味。一进门,他就朝着鬼莱张开手臂,眼底的疲惫在看到人的瞬间,瞬间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散,声音沙哑又急切:“莱莱,我回来了,事情解决了——”
鬼莱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那一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扎进容谬的心脏。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怎么了?莱莱,你为什么躲着我?”
鬼莱没看他,目光直直落在吧台上那叠被他摆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和文件上。照片里的容谬穿着高定西装,和一个妆容精致的少女并肩站在宴会厅里,姿态亲密,笑得刺眼。底下的婚约协议上,“容谬”两个字签得潇洒。他的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尖刺:“解决?解决就是跟别人结婚,是吗?”
容谬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几乎是立刻上前解释:“不是的!莱莱,那是家里逼我的,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没有答应?”鬼莱终于抬眼,那双一向只对着他软下来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有翻涌的失望和刺骨的寒意。他攥紧了手,指尖掐进掌心,声音依旧冷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消失了八天天,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容谬,如果这些照片和文件,没有先你一步送到我手里,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冰棱一样扎在容谬身上。
“是你无聊时的消遣?”
“还是……你随时可以牺牲的累赘?”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容谬心上,砸得他连呼吸都发疼。
容谬彻底慌了,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伸手想抓住鬼莱的手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的!莱莱,你听我解释,那是假的!我从来没答应过和许家的婚事,我从始至终只爱你一个人!”
鬼莱却轻轻笑了,那笑意淡得像风,却比哭更让容谬心口发疼。他动作轻柔地翻开桌上的照片,指尖划过相纸上容谬和许小姐并肩的身影,抬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这签字,是你的字吧?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身上沾着陌生香水味回来的人,也是你吧?”
他的指尖捏得发白,目光像淬了冰:“容谬,你从头到尾爱的,从来都只是你自己。”
“你怕容家施压,怕失去你现在的一切,所以把我推到最危险、最卑微的地方。让我等,让我猜,让我独自承受他们上门的羞辱和威胁,对不对?”
“你所谓的爱,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我受不起。”
容谬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确怕过——怕容家真的对鬼莱下手,怕自己护不住他,所以才选择独自回去谈判,想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后。可他忘了,鬼莱从来不是需要被藏起来的娇花,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庇护,而是并肩面对的勇气。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鬼莱看着眼前这个他爱到骨血里的人,看着他眼底的慌乱、痛苦与无措,心脏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可越是痛,脑子反而越清醒。他不要一段靠躲藏、牺牲和谎言维系的感情,也不要一份让自己变得卑微、不安、连原本的样子都留不住的爱。
鬼莱的眼底终于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他看着容谬,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深冬的冰,也绝得像最后的宣判:“容谬,我们分手吧。”
“从今天起,纹身店我会关掉,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容谬猛地冲了上来,死死抱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嘶哑里裹着绝望的哭腔:“不要……莱莱,鬼莱!我不准!我不准你说分手!”
“我错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你怎么骂我、打我都好,别离开我,好不好?”
“怎么打我都可以,别不要我……”
“鬼莱……我求你,别分手好不好?”
容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鬼莱被勒得肋骨发疼,心口的钝痛却比身上的疼更清晰。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许久,他才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容谬扣在他腰上的手指。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像在解开一道早已过期的结。
“容谬,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不必相信什么永远的爱,人心都会变的。”
“和你认识很高兴……但我们到此为止了。”
窗外的天,在这一刻彻底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再也无法跨越。入骨的爱,自那刻起,被连根拔起,血肉模糊。
容谬僵在原地,看着鬼莱转身收拾东西的背影,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冷得刺骨。他看着他把纹身工具一件件装箱,把墙上的设计稿一张张取下,连那枚他亲手为鬼莱穿的银耳钉,都被摘下来,轻轻放在了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
“鬼莱……”容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冲上去,死死抓住鬼莱的手腕,却被对方狠狠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