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鬼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眼神里是容谬从未见过的陌生与疏离，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容谬想冲上去抱住他，把他锁起来，再也不让他离开，可他不敢，他怕了，他怕鬼莱从此彻底讨厌他，怕自己再抓不住鬼莱的心。如果鬼莱的心真的不在他身上了，就算锁住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一天，容谬就像被抽走了魂魄，失魂落魄地守在店里，看着鬼莱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搬空。最后，鬼莱锁上了“莱爱”的店门，把钥匙轻轻放在了他们曾经一起在夏夜乘凉、赏月的石几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得那样干脆，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容谬疯了一样追出去，可街上人来人往，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鬼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容谬疯了一样，找遍了鬼莱可能去的所有地方。他们一起住过的公寓早已人去楼空，连空气里残留的他的气息都淡得几乎闻不见；鬼莱常去的画室也锁了门，通透的玻璃窗里，再也看不到那个低头速写的身影；他挨个敲遍了熟客的店门，所有人都只是摇头，说再也没见过鬼莱。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对鬼莱的了解，竟然少得可怜。他只知道他爱纹身、爱画画、偏爱安静的角落，却不知道他的家人在哪里，不知道他的过往，更不知道除了这家“莱爱”纹身店，他还有哪里可去。鬼莱像一阵风，闯进他的世界，又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找了整整一天，夜色漫上来时，容谬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他们曾经的公寓。他蜷缩在那张双人床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垮下来，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了什么——自己身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淡得几乎抓不住，却足够成为压垮鬼莱心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弹起来，脱下身上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扔进垃圾桶里。

冲进浴室。冷水从头顶浇下，刺骨的凉意顺着脊背滑落，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他想起今天早上，为了赶最早一班飞机回来看鬼莱，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走到公司门口，就被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仆撞了个正着。她身上带着定制香水的味道，也正是这股味道，沾在了他的西装上。而那些照片，不过是他成人礼上，出于礼貌和许家小姐的合影，两人隔着半米远，连肢体接触都没有，更别说什么暧昧眼神；至于那份婚约文件，不用想也知道，是爷爷的手笔，除了他，没人敢这么做。

冲完冷水澡，他裹着浴袍走到阳台，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划过紧实的肌理。他从抽屉里翻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鬼莱不喜欢烟味，所以他早就戒了。烟雾缭绕里，他的脸隐在夜色中，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烟，指尖微微发颤，竟有种说不出的破碎感。

他拨通了容老先生的电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爷爷，您下得好一步棋啊。看着我失去他，您就那么高兴？”

电话那头的容斌，听着孙子声音里的颤抖和绝望，心里猛地一沉，语气却依旧强硬冰冷：“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容家！你是容家唯一的继承人，我马上要老得动不了了，你不接手这么大的集团，难道要让它垮掉？再说了，要是外界知道容氏集团的继承人，整天跟个野男人厮混，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容谬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里的斥责，忽然觉得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哑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容谬对着电话那头的助理，像是在对自己喃喃自语：“给我找到鬼莱。”

“不可能——”

“容雾，我亲弟弟，您亲孙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找到鬼莱，我让他回来。”

“嘟——”电话被猛地挂断，忙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反复回响，像一记又一记闷锤砸在他心上。

容谬有个弟弟，容雾。他从出生起就被养在国外，母亲临终前只反复叮嘱他“照顾好弟弟”，却没说过为什么不让他与容老先生相认。母亲走后，他便悄悄担起了兄长的责任，定期给弟弟打钱，每个假期都飞去国外看他。为了避开容老先生的耳目，他们总在不同国家见面，有时是瑞士的雪场，有时是东京的小巷，从未被发现过。

容雾从不抱怨，永远带着少年人的鲜活气，对他更是无条件依赖和信任。如果不是被爷爷逼得走投无路，他绝不会拿弟弟当挡箭牌。

万幸的是，容雾懂他的苦衷，也理解他的心情——这个从小就展现出惊人商业天赋的弟弟，早已精学了金融、法律、财务和商务，而且容雾很完美地继承了父亲的精英商业头脑，是个足够撑起容氏的继承人。容谬从没想过真的接手家族生意，他厌恶那些尔虞我诈，答应爷爷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容雾毕业回来，他就把集团交出去，带着鬼莱去过安稳日子。可现在，突然的变故，不得不让他一直护在身后的弟弟提前回来，替他守住身后的风雨。

容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整整一个月，终于查到了鬼莱的具体消息。他去了南方一座靠海的小城，在老巷子里开了一家不大的纹身工作室，隐姓埋名，叫Blake，再也不提过去。

容谬的飞机刚落地，容雾那边也下了飞机，他给容谬打来了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少年清亮的声音里满是坚定：“哥，你放心吧，容氏有我守着，你的爱情也有我护着。从小到大，你总把我护在身后，现在换我做你的靠山！”

容谬笑了，这是他这些天里第一次真心笑出来，可笑着笑着，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声音低哑得厉害，藏不住的自责漫上来：“对不起，小雾，哥没本事，让你跟着操心了。”

“说什么呢哥！”电话那头的容雾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你可是天底下最棒的哥哥！你放心，你弟我现在有本事了，以后有哥俩在，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谁也别想再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只管去找你的人，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你这次的任务，就是把鬼莱哥带回来，然后你们幸福长久！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啦！”

容谬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低声应道：“好。你刚下飞机吧？先去休息，爷爷那边也不用着急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哥你要加油哦！”

挂了电话，容谬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打车往鬼莱的店去。

推开门时，鬼莱正低头给客人纹身。冷白调的灯落在他的侧脸，长睫垂着，神情专注，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容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又回到了初见那天。

客人走后，鬼莱这才将眼神分给容谬半分，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可只有鬼莱自己知道，心脏比主人先一步反应，狂跳不止，好在工作室里的空调响声有些大，刚好盖过了在他耳中如同雷动般的心跳声。他淡淡开口：“我这里不做穿孔，也不接散客。”

容谬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底的渴望在打闪。他往前一步，声音沙哑，又带着往日的温柔：“莱莱，我错了——”

“客人，我要关门了，请走吧。”鬼莱笑着说，就像真的在说打烊时间到了，可容谬知道，他不想见到他。